第七章 不像是快死的样子

周一早上的地铁依然挤。

但林薇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从黑色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压在最底下，领口有点皱，她昨晚用熨斗烫过了。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浅蓝衬得脸色没那么寡白了，她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后一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地铁上她抓扶手的时候，隔壁的女孩碰了碰她胳膊："姐姐你衬衫真好看，哪家买的？"她愣了一下说忘了。女孩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刷手机。林薇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浅蓝色的衣领从黑色外套里露出一小截，像一株从冻土里钻出来的新芽。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她刚打了卡，苏晓就从工位上窜过来："薇薇姐！总部那边夸了！"她把手机怼到林薇面前，屏幕上是一封转发邮件，收件人是陈琢，抄送了整个市场部。内容大意是品牌宣传片的样片效果超出预期，色调和叙事节奏都很到位，总部那边看了很满意，后续品牌升级的素材可以继续沿用这个方向。

邮件里提到了几个名字，在"统筹协调"那一栏写着林薇。陈琢在转发的时候加了一行批注："现场调度和美术把控由林薇负责。"

苏晓在旁边"哇"了一声："薇薇姐你这次可是露脸了！之前那个调岗的时候我还担心你被边缘化呢，结果你直接——"她做了个"冲"的手势。林薇看着那封邮件没说话，但是嘴角往上翘了翘。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微信上陈琢的头像有一个红点，点开是两个字：「收到了？」

「收到了。」

「那中午一起吃饭吧。顺便聊一下下一批物料的方向。」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好"发了过去。然后她看见工作群里有人在讨论茶水间的咖啡机换成了现磨的，有同事说"终于不用喝速溶了"。她给自己接了一杯，第一口烫到了舌尖，但她没吐出来。咖啡的苦味在嘴里铺开，是以前在旧办公室喝不到的味道。

中午十二点，陈琢准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用袖扣别着，黑色的细金属圆片，很素。他敲了敲她桌沿："走了。"

两个人下楼，进了写字楼旁边的一家日料店。陈琢点了一份定食，她跟了一样。等餐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她："你今天气色比上周好。"

"你上周说我要死掉了。"

"上周确实像。"他拿起筷子，掰开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没有一根木刺崩出来，"今天不像了。"

她低下头，看见餐盘里的三文鱼切得很厚，粉橘色的肉上纹路分明。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鱼肉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想起很多事情——上一次吃日料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前年，也可能是更久，周远不吃生食，所以他们很少来这种店。

"宣传片下一批要拍办公场景。"陈琢夹了一块玉子烧，"你看看公司哪个角落适合，挑两个地方，周三之前给我方案。"

她点头。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桌面之间轻轻响着。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琢忽然说："对了，外面那个。"

她抬头。

"你前夫。今天早上又来了，在停车场门口站着。保安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陈琢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天气，"如果你不想让他来，我可以跟保安说一声。"

她放下筷子。玻璃窗外面是午休时段的人流，白领们三三两两走去吃饭，有人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往回走。她看着那些面孔一个个掠过，没有看见周远。"不用。他来他的，我上我的班。"

"行。"

后面没再提这件事。吃完结账的时候陈琢先一步把手机递给了前台，她说我转给你吧，他说不用，算项目经费。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外面起了风，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瞬，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脚边。陈琢走在前面半步，白衬衫被风掀起一个角，他伸手压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把办公场景的方案想一下，下午我开会，明天早上看。"

她点点头。两个人走回写字楼大堂，陈琢往电梯那边去了。她正要跟过去，余光瞥见大堂侧面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外套，低着头看手机。

是周远。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外套，头发像是打理过，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尽量不引人注意。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在三米之外停住了。"我就跟你说两句话。"他说，"说完我就走。"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周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网页，某家猎头公司的招聘页面。岗位名称是"品牌策划经理"，公司是一家刚融完B轮的创业公司，薪资比她现在高了百分之三十。"我托朋友问的，他们缺人。你现在的经验和作品直接对口。投一下试试？"

她愣住了。"你帮我看工作？"

"不是帮你。"周远把手机收回去，"我就是觉得，你的能力在现在这个地方有点浪费。以前你在家里也是，什么事都能处理好，但从来没被人好好看见过。你值得更好的。"

他说完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你好好考虑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像是怕她再说一句拒绝的话。大堂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他走出去，阳光迎面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外套照得晃眼。那道影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拉长然后消失，玻璃门重新合上了。

林薇一个人站在大堂中间。旁边的琴叶榕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摇着，休息区沙发上还留着周远坐过的浅浅压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抓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松开。

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她站在那里没动，后来苏晓从电梯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薇薇姐你傻站着干嘛"，她才回过神，迈步走了进去。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邮箱，找到陈琢早上转来的那封表扬邮件，又看了一遍。邮件里她的名字后面括号标注着"统筹"。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猎头公司的网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