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妈告诉我的

周日早上五点半林薇就醒了。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冷的，她躺在床上数了三秒钟，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绿萝，晨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叶片轻轻晃了两下。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好，顺手摸了摸土，还湿润着，周远昨天浇过的水没干透。

到展厅的时候才六点四十分。刘姐已经在接线板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扎线带，嘴里叼着半片吐司，看见她含糊地"唔"了一声。拍摄团队的几个年轻人正往展厅里搬灯架和反光板，空气里弥漫着电线胶皮的味道。她把包扔在角落的椅子上，走过去跟刘姐对了遍流程单。

八点整，摄影师喊了"开始"。

第一条片子拍的是产品特写。深灰色沙发上方架了三盏灯，主灯的光把布料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明暗交界线刚好落在靠垫的褶皱上。林薇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画面，刘姐在旁边小声说"色彩偏暖了"，她弯腰调了一下白平衡参数，画面立刻清爽了一个色调。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竖了下拇指。

第二条拍场景片，需要一个女演员坐在沙发上看书。演员到位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她在沙发上坐好，按照摄影师的要求翻书、抬头、撩头发。拍了三条，摄影师都摇头："感觉不对，太刻意了。"

林薇走过去看了看监视器回放。画面里女演员的姿势是对的，但目光是散的，像是不知道该看镜头还是该看书。她蹲下来跟女演员说："你当这本书特别好看，你完全忘了自己在被拍。"女演员又重新来了一条，这次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林薇转头对摄影师说"就这条"，摄影师看了看回放点头。

中途换场的时候她去展厅外面透了透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她靠在窗台上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周远没发消息来，陈琢也没发。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两秒，把手机翻面扣在窗台上。

回到展厅的时候刘姐凑过来递了瓶水："状态不错啊，今天你整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林薇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刘姐又说："之前看你在办公室那几天，眼底下两个黑眼圈，走路都没劲。今天——"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能是今天没挤早高峰。"

刘姐笑了。

下午的拍摄出了个小插曲，道具组搬来的落地灯在开拍前半小时裂了一根支撑杆。林薇蹲在地上看了看，那裂口不大，但灯光一打上去肯定显形。道具组的小伙子急得满头汗说仓库没备用的了。她站起来想了想，转身去角落翻了翻杂物堆，找到一个黑色电工胶带，撕了一小截缠在裂口上，然后调整了落地灯的摆放角度，把缠胶带的那一面转向墙。

摄影师看了一眼没说话，拍完第一条他回放的时候"嗯"了一声："看不出来，角度卡得挺巧。"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落地灯的光正好落在女演员的侧脸上，把那截胶带完美地藏在阴影里。画面里的女演员在翻书页，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沙发深灰，灯光暖黄，落地灯的铜色支架在角落里泛着一点微光。

收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展厅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灯罩被烤热后的气味。她蹲在地上帮刘姐收拾插线板，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靠背。沙发皮面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又慢慢弹回来。

"今天辛苦了。"刘姐把最后一卷线塞进收纳箱，"走吧，我请你吃个饭？"

她刚要答应，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号码的尾号——周远的旧号，她用存了十年的旧号。「今天拍了一天吧，辛苦了。我煮了点粥放在你们公司前台了，你回去的时候取一下。」

她愣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拍。」

「你妈告诉我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你男朋友？"刘姐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前夫。"

刘姐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次没多评价。两个人一起走出展厅，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照着大理石地面泛出冷白的光。经过大堂的时候林薇放慢了脚步，前台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她走过去提起来，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一个保温罐。

她跟刘姐说今晚不吃饭了，有点累。刘姐没强求，拍了拍她肩膀说周一见。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确实是一个保温罐，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旁边还搁了一个小袋，里面装着几块切好的酱萝卜。她坐在沙发上端着粥碗慢慢喝，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在身体里慢慢铺开。

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粥喝了没？」

她握着勺子顿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喝了。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不客气。早点睡。明天周一，又该早起挤地铁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早上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看见太阳从楼缝之间升起来的那个瞬间。金光铺了一街，行道树的叶子被照透了，边缘泛着茸茸的亮。她那时候在想，原来这条路上的树是这个颜色的，以前通勤四十分钟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

她把碗洗完放回厨房，走到阳台上收衣服。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大半，那排婴儿服被收了进去，换成了几件成人的T恤在风里轻轻晃。夜风把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送上来，混着一点桂花香，不知道是哪棵树偷偷开了。

她收好衣服转身回屋的时候忽然听见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声，然后又静了。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周远没再发消息了。但微信上陈琢发了一条，是今天片场的几张照片——应该是从监视器里截的，画面里是她蹲在灯架旁边调参数的样子，光线刚好打在她侧脸上，她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拍得不错。你看，你认真的时候根本不像要死掉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里的那个女人穿着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蹲在一堆电线和灯架中间。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是亮的。

她给陈琢回了一条：「睡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橙花味。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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