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许还能活过来

陈琢没有追问。

他只点了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个不需要回应的信息，然后把话题拉回到品牌宣传片上。"拍摄团队之前和总部合作过，经验没问题。但预算卡得紧，你盯一下道具和场地的支出。"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制片人的联系方式，姓刘，你加她微信。"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要走。陈琢在后面说了一句："你手机开机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下班打你工作电话，关机。"他低头翻文件，没看她，"以后工作时间开机，别耽误事。"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后颈有点发烫。走廊里苏晓正端着杯子接热水，看见她挤了挤眼睛："陈总监找你什么事？"

"品牌宣传片的统筹。下周进场，时间紧。"

苏晓"哦"了一声，又凑近一点："薇薇姐，你刚才在楼下……那个男的谁啊？长得还挺帅的，我看他在门口站好久了。"

"不认识。"

苏晓撇撇嘴没再问。林薇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微信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头像是深蓝色的海浪，昵称是"陈"——陈琢。她点了通过，对面立刻发过来一条：「分镜脚本发你邮箱了。先看，有问题问我。」

她回了个"好"，顺手把手机静音塞进抽屉。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她妈发来的："小周早上又来了，我看他挺可怜的，你给他个机会不行吗？"后面跟了一句："你都三十五了，离婚了还能找谁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删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全部精力塞进了品牌宣传片里。预算比想象中紧，拍摄团队那边列的场地费超了一万二，她砍掉了两个外景，把棚拍改成了公司自己的展厅。制片人刘姐在电话里说"你这样效果会差一截"，她说预算就这么多，先拍出来再说。挂了电话她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有点花，桌面的绿萝她忘了浇水，叶尖已经开始发黄。

周四下午她去展厅看场地。展厅在一楼东侧，平时没什么人，窗帘常年拉着。她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周远靠在展厅的墙上，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前台说你们在拍东西，我能进来等。"周远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子。他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比那天在楼下的白衬衫随意很多，像是专门换的。

"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东西。"他从身后拿出来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一盆绿萝，比她桌上那盆大两圈，叶片油亮亮的，浇过水。

"我办公桌上有一盆了。"

"你那盆快死了。"周远说，"我前天路过你工位看见的。以前家里那盆你养了好几年，搬走的时候没拿。"

她想起那盆绿萝。确实没拿，当时东西太多，她只收拾了衣服和日用品，那盆绿萝放在客厅电视柜上，她看了两眼就走了。周远说的是对的，那盆是她养了四年的，从一小株养到垂下来半米长，前年冬天冻坏过一次，她每天搬到窗台上晒太阳，硬是救回来了。

"你进过我工位？"

"你同事带我进去的，我说是你哥。"周远把绿萝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放心吧，我什么都没拿，就放了这盆花。"

她看着他。展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周远的轮廓半明半暗，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可能是瘦了之后显得的。她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摘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比周围的肤色白一点。

"你回去吧。"她说。

"薇薇。"

"别这么叫我。"

周远沉默了几秒。展厅里很安静，远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那天你说让我想想十年怎么对你的。"他开口了，声音低下来，"我想了。你说得对，我做得不好。你加班晚了我没去接过你，你妈生病住院那次我在出差没回来，你生日那天我忘了买蛋糕。"

她没说话。

"但我改。"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给我个机会改，行不行？"

展厅的窗帘被风鼓起了一个弧度又落下。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照在周远脚边的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反射出一粒细碎的光点。林薇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养了一盆绿萝，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那时候周远每天晚上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说多喝水对身体好。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杯水没有了。她想不起来是哪一天没有的，就像她想不起来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好好说话的。

"你先回去。"她听见自己说，"宣传片的事你别管了。"

周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把那盆绿萝往她脚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出展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她一个人站在展厅里。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待着，浇过水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潮润的气息。她蹲下来摸了摸叶片，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想起陈琢说过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像快要死掉的样子。她又想，也许自己真的快要死掉了。像一盆忘了浇水太久的花，叶子黄了蔫了，但只要浇上水，也许还能活过来。

她不知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琢发的：「场地看得怎么样？够用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够用，放心。」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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