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祖母的算盘

水车修好的那天，苏蘅家的两亩薄田第一次浇上了水。

河水顺着水槽翻上来，哗啦啦灌进干裂的地里，泥土"滋滋"地喝水，柳氏站在田埂上，眼泪都下来了。

"蘅儿，"她抹着泪，"这地……终于能种了。"

苏文远拄着拐，看着转动的翻车，半天没说话，末了只叹了一句："陆家那后生，是个能人。"

苏蘅站在一旁，看着水车转动，心里盘算：有了水，地能种了；有了空间种子，她能种出这年头没有的作物。小白菜已经稳定出货，辣椒在空间里也快挂果了。下一步，是把土豆和红薯种到外面的地里——这两样才是真正能改命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苏家的老宅里就炸了雷。

——

苏蘅的祖母，苏老太，今年六十三，是个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苏家老宅分三房——大房苏文道是族长，把持着祠堂和公共财产；二房苏文远是苏蘅的爹，半残废，窝囊；三房苏文达早夭，留了个寡妇嫂子和一个傻儿子。苏老太跟大房住，偏心大房，对二房这一房向来不假辞色。

这天傍晚，苏老太把苏家三房的人都叫到了老宅正堂。

"蘅丫头，"苏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拄得地砖咚咚响，"你也十七了，亲事该定下来了。"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原主记忆里，苏老太一直想把苏蘅嫁出去换彩礼——原主名声烂，正经人家不肯要，苏老太就打算把她许给邻村一个瘸腿富户。

周富贵，邻村周家庄的，五十二岁，老鳏夫，家里有点田产，前头死了两任老婆，正张罗着续弦。出的彩礼是二十两银子——这年头二十两够一家四口吃两年。

苏蘅站在正堂中间，柳氏和苏文远坐在下首，脸色都白了。

"祖母，"苏蘅不慌不忙，"不知是哪家？"

"周家庄的周老爷。"苏老太淡淡，"人家不嫌你名声差，出二十两彩礼，给你小叔子娶亲用——你三叔留下的傻根，也该成门亲了。"

苏蘅心里冷笑。

二十两卖孙女，给傻堂叔娶亲。

好算盘。

原主记忆里，原主被这桩亲事吓哭过，但最后还是被逼着应了——然后苏明珠再一设计，原主身败名裂，周家退亲，苏家把退亲的错推到原主头上，原主走投无路，被沉塘。

苏蘅：不接。

"祖母，"她抬眼，"孙女儿不嫁。"

正堂里静了一瞬。

苏老太的拐杖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孙女儿不嫁周家。"苏蘅声音不大，但清楚，"周富贵五十二，孙女儿十七。他前头两任老婆怎么死的，祖母不会不知道——头一个难产死的，第二个被打死的。孙女儿嫁过去，是去送死，不是去成亲。"

苏老太脸黑了："胡说八道！那是周家的家务事——"

"那孙女儿的家务事，"苏蘅打断，"祖母是不是也该说说？"

她环顾正堂，目光落在苏老太身后的多宝阁上——那里锁着一个红木匣子，苏蘅认得。

"祖母，"她一字一句，"我妈嫁过来时，带了一百二十两嫁妆，外加首饰、绸缎、田契。这些年，我妈的嫁妆去哪了？"

柳氏脸色大变："蘅儿——"

苏老太拐杖"咚"地一顿："你妈的嫁妆是苏家的！嫁进苏家的门，就是苏家的东西！"

"是吗？"苏蘅点头，"那大堂姐出嫁时，祖母陪送了四十两嫁妆——那钱哪来的？大伯母身上那副赤金头面，哪来的？堂哥去县城读书的束脩，哪来的？"

正堂里鸦雀无声。

大伯母赵氏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被苏文道一个眼神按住了。

"祖母，"苏蘅往前一步，"我妈的嫁妆，是外婆给我的，不是给苏家的。您吞了这些年，我没追——但您要拿我卖二十两银子，那这笔账，咱们今天当着全族的面算清楚。"

她转向苏文道："大伯父，您是族长，您说——媳妇的嫁妆，归夫家，还是归媳妇自己？"

苏文道脸色铁青。

大梁朝律法，媳妇嫁妆归媳妇本人，夫家不得侵占——这是明文。但乡里谁讲究这个？苏家吞柳氏嫁妆吞了十几年，没人吭声。

可苏蘅当着全族面问了，苏文道不能说"归夫家"——那是犯律法。

"嫁妆……自然是归媳妇本人。"苏文道咬牙。

"好。"苏蘅点头，"那我妈的嫁妆，这些年祖母和大伯母用了多少，请列个单子，还回来。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苏老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疯了！"

"没疯。"苏蘅淡淡，"一百二十两本金，十五年，年利一两，一百五十两，公平。祖母要是不还，我明天就去县衙告——侵吞儿媳嫁妆，大伯父是族长，这事儿闹出去，苏家的脸往哪搁？"

正堂里死一般静。

苏文道看着苏蘅，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

这……这还是那个又蠢又毒、被人随便拿捏的苏蘅？

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苏蘅："你——你这个逆——"

"祖母，"苏蘅打断，"您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您要是把亲事退了，把嫁妆还了，我苏蘅以后还是您的好孙女。您要是不退——"

她笑了笑。

"那咱们县衙见。"

——

苏蘅是扶着柳氏走出老宅的。

柳氏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止不住："蘅儿，你……你怎么敢……"

"娘，"苏蘅握着她的手，"别怕。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你祖母——"

"她更怕。"苏蘅淡淡，"她怕丢了苏家的脸。这年头，脸面比命重要。"

苏文远在后面拄着拐跟上，沉默了半天，低声道："蘅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苏蘅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笑了笑："爹，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机会让大家看见。"

——

那天晚上，苏蘅回家后，发现自家院墙被人连夜加固了。

原本松松垮垮的篱笆墙，被换成了结实的木桩，还用竹条编了加固。门口多了一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苏蘅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捆柴，愣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是谁。

陆时安不会上门，不会安慰，不会问"你怎么样了"——他就做这些事。

加固院墙，是怕苏老太恼羞成怒半夜让人来使坏。

门口的柴，是知道苏家灶房没柴了。

苏蘅蹲下来，把柴抱进屋，一根一根码好。

柳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娘，"苏蘅头也不抬，"明天腌一罐萝卜，我送陆家去。"

"……蘅儿，"柳氏犹豫，"你和陆家那后生……"

"没有的事。"苏蘅把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他是好人，我是好人，好人帮好人，就这些。"

柳氏看着女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女儿从小到大，从没说过"陆时安是好人"这种话。

——

第二天一早，苏老太派人来传话：周家的亲事，退了。

苏蘅的嫁妆，苏家认还——但一百五十两凑不齐，先还五十两，剩下的分三年还清。

苏蘅应了。

五十两到手，她第一件事是去陆家，还昨晚加固院墙的木料钱。

水车那三百文她前些日子已经还清了，但昨晚那面院墙——新木桩、竹条、工时——她心里估算少说值三四百文。陆时安肯定又没算过账。

她揣了三百文上门。

陆时安没收。

"院墙那点木料，算我赠的。"他说。

"陆时安——"

"你昨天晚上吓坏了，"他打断，"那点木料不值什么。"

苏蘅张了张嘴。

"陆时安，"她认认真真看着他，"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陆时安看着她，半晌，说："那你不许把昨天的柴钱还我。"

"……什么柴钱？"

"门口那捆柴。"

"那也是你？！"

陆时安别开眼："……顺手。"

苏蘅：……

院墙顺手，柴顺手，什么都是顺手。

陆时安，你这手也忒忙了。

她低头，把三百文铜钱硬塞进陆时安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喊："陆时安！"

"嗯？"

"院墙——谢谢。"

陆时安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苏蘅转身，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这人。

嘴上一步不让，手上寸步不离。

护人都护得这么不动声色。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