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伙人

第一单生意，比苏蘅预想的还顺。

她带着陆时安做的三件木器——机关暗锁匣、榫卯小木盒、木梳——去了县城。没走正门，从县城东门的小市集进去，挨个铺子问。

第二家铺子的掌柜是个识货的老木匠，一看见那只机关匣子，眼睛就亮了。

"这谁做的？"老掌柜翻来覆去看，"这榫卯……这暗扣……好手艺！好手艺！小子，你这人我见都没见过，这手艺至少是老师傅级的！"

苏蘅心里得意，面上不动声色："我表哥做的。掌柜的，开个价？"

"匣子一百二十文，木盒八十文，木梳——"老掌柜摩挲着木梳，"五十文。一共二百五十文。"

苏蘅心里算了算——暗市上这三样加一起才卖六十文。

"三百文，不二价。"她面不改色，"掌柜的您是识货的人，这匣子您拿回去转手卖三百文都不止。"

老掌柜瞪她："丫头，你砍价砍到我头上了？"

"我给的是行价。您要不收，我下一家。"

老掌柜犹豫了一息，一把按住匣子："行行行，三百文！你这丫头——比我那婆娘还难缠。"

苏蘅笑眯眯收了三百文，出门。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算账：三百文，这是木器的钱，和水车料钱是两笔账——水车那三百文她前两天已经还清了，连本带利多给了陆时安二十文，他没收，硬塞回去十文，拉扯半天最后各退一步，她多给了他十文意思意思。

这回木器的账得另算。

陆时安的木料是他自己出的，三件小木器的料钱大概五十文，得先扣出来还他。扣掉料钱，剩二百五十文，五五分，一人一百二十五文。

但陆时安肯定不会要她扣料钱——他会说"料钱你慢慢还"。

苏蘅想了想，决定：一百五十文给陆时安，一百文归自己。多出的二十五文算木器料钱。

公平。

——

第二天傍晚，苏蘅在陆家院子里把钱给陆时安。

陆时安看着那一小堆铜钱，又看看她："三百文？"

"三百文。"苏蘅把账本——她在一片木板上用炭笔记得清清楚楚——推给他看，"县城东市王记木器铺收的。匣子一百二，木盒八十，木梳五十，我谈到三百整。木器料钱五十文从这里扣，还你。剩二百五十文，五五分，一人一百二十五文。但我多给你二十五文，算木器料钱补贴。所以你拿一百五十，我拿一百。"

陆时安看着那块"账本"，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给我二十五文？"

"料钱。"

"料钱不用急。"

"不行。"苏蘅斩钉截铁，"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是合伙人。账不清，合作长不了。"

陆时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苏蘅第一次看见陆时安笑——不是"嗤"，不是嘴角微动，是真正的、眉眼舒展开的笑。

很浅，但很好看。

"行，"他把一百五十文收了，"听你的。"

苏蘅被他那一笑晃了一下，赶紧低头扒拉自己的那一百文。

"那——下一单什么时候出货？"她假装镇定。

陆时安想了想："我手里还有两件半成品，三天后能好。另外——"他顿了顿，"我试着做了个新东西。"

"什么？"

陆时安从屋里摸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架巴掌大的小水车模型，叶片、齿轮、链条，一应俱全，做工精细到让人倒吸凉气。

"这是什么？"

"水车模型。"陆时安淡淡，"我想试试，这种精细件能不能卖更好的价。真正的达官贵人不爱用粗木器，但这种精巧模型，当摆件把玩，也许有人收。"

苏蘅看着那架小水车，眼睛亮了。

"陆时安，你是个天才。"她脱口而出。

陆时安："……"

"这种东西拿到府城，卖给那些文人雅士、富商大贾，一架至少一两银子起！"苏蘅越说越兴奋，"甚至——你能不能做别的？比如机关鸟？鲁班锁？孔明锁？那种又精巧又好玩的东西？"

陆时安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你懂的可真多。"他说，语气里带了一丝探究。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说多了。

"我……外婆教的。"她打哈哈，"我外婆是个奇女子，走南闯北什么都懂。"

陆时安没追问，只是把小水车模型收回盒子，递给她："这个你拿去，下一单带着试试。"

"行！"苏蘅抱着盒子，兴冲冲要走。

"苏蘅。"

她回头。

陆时安站在院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合伙的事，"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跑县城、进暗市、谈生意，不容易。以后这种事，我陪你去。"

苏蘅愣了一下。

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我护着你"。

但她说出来的话，和陆时安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陆时安，"她正色，"你再说一句'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合作作废。"

陆时安：……？

"我不需要你因为我'是姑娘'就让着我、护着我、陪我跑。"苏蘅一字一句，"我需要的是——你把我当合伙人，平等的那种。我要是干不了，你说；我要是能干，你别拦。"

陆时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姑娘——母亲、妹妹、邻家婶子、作坊里的女工——没一个这样的。

她们或者依附，或者示弱，或者认命。

苏蘅不。

苏蘅要的是"平等"。

这个字眼，陆时安从没在一个姑娘嘴里听过。

"……好。"他改口，"五五分，你管货我管路子——不，你管路子我管货。你比我更会卖。"

苏蘅笑了。

"成交。"

——

回家路上，苏蘅抱着小水车模型，心里美滋滋的。

她知道，陆时安那句"以后我陪你去"，不是大男子主义——是这个年代一个老实男人的笨拙温柔。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用行动。

但苏蘅不要"被护着"，苏蘅要"并肩站着"。

陆时安听进去了。

这才是最难得的。

——

【男主小剧场】

陆时宁趴在窗台上，看着苏蘅走远，转头问哥哥："哥，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

"笑了！"

"……没有。"

"你因为苏家姐姐说你天才笑的！"

"时予。"

"嗯？"

"《九章算术》第八卷，抄五遍。"

"凭什么！我上次抄了三遍第七卷！"

"嘴还是不严。"

陆时予："……"他发誓，他下辈子要投胎做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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