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市上的眼神

水车修到第七天，苏蘅手里的小白菜已经卖了三茬。

头一茬一百文，后来她摸准了门道，每次多带些菜，挑逢三逢八的暗市日出手，第二茬一百二，第三茬一百五——灵泉水浇出来的菜，暗市上现在有了回头客。上次那个胖婶子，这回带了三个姐妹来，一口气包圆了苏蘅半篮子菜。

加上穿来时兜里剩的那点碎钱，苏蘅手里拢共攒了四百来文。

水车翻车料钱加工钱三百文，是陆时安垫的。这笔账压在她心口一个多礼拜了，今天总算能还上了。

她没急着走，在暗市溜达，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木器——她想给自家那扇漏风的窗户配个挡板。

然后她看见了陆时安。

暗市最东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张破布上摆着几件精巧的木器——一只榫卯结构的小木盒，一柄打磨光滑的木梳，还有一个机关暗锁的小匣子。

陆时安蹲在摊后，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卷着，面无表情地等人问价。

苏蘅站在暗处看了他一会儿。

这年代的"暗市"，说白了就是穷人们互通有无的地方。有身份的人不会来，来的都是底层——农户、猎户、手艺人、跑腿的。陆时安一个八级钳工苗子（虽然这年头没这个说法），手艺精成这样，在这儿卖木器，一件才要十几二十文，跟打劫似的。

但他没办法。陆家穷，陈氏的药钱不能断，陆时予的纸笔墨不能省，陆时宁的束脩要交。白天他在木作坊干活，晚上做这些小件，逢三逢八拿到暗市换钱。

苏蘅走过去，蹲在摊前，拿起那只机关暗锁小匣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匣子，什么价？"

陆时安抬头，看见是她，眉心动了一下。

"三十文。"

"二十文。"

"……你跟我砍价？"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苏蘅把匣子放下，笑眯眯，"再说了，你在我家修水车，我在你家门口卖菜——咱俩现在算半个同行，同行价。"

陆时安：……

他沉默了一瞬，把匣子往她面前一推："二十文，拿走。"

"多谢陆大哥。"苏蘅付了钱，把匣子揣怀里，没急着走，压低声音，"陆时安，我劝你一句——这种机关暗锁的匣子，别在暗市卖。"

陆时安挑眉。

"这东西做工太精，"苏蘅说，"暗市上都是穷人，识货的不多，砍价的不少。你要是拿到镇上赵记杂货铺，或者更远点拿到县城的木器行，这种机关匣子至少卖一百文起——识货的匠人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做的。"

陆时安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你懂木器？"

"不懂。但我懂行。"苏蘅摊手，"我上辈——"她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我以前……跟我外婆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

陆时安没追问，只是把那几件木器重新码好，淡淡道："我白天要在作坊，没工夫去县城跑铺子。"

"我替你跑。"苏蘅脱口而出，"你出货，我出渠道，赚了五五分。"

陆时安抬头看她。

暗市昏黄的灯笼光里，苏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凭什么信我不会卷钱跑？"他问。

苏蘅想了想，认真道："凭你妹妹上次没拒绝我的野果。"

陆时安：……

这算什么理由。

但他看着苏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莫名地，觉得这个理由……很苏蘅。

"行。"他说，"先试一单。"

"成交。"苏蘅伸出手。

陆时安看着那只瘦削但有力的手，愣了一下——这年头可没有握手的礼数。

"……做什么？"

"击掌为盟。上辈子做生意养成的习惯。"苏蘅又差点说漏，赶紧把手收回来，"算了，不握就不握，口头约定也算数。"

陆时安嘴角微动，没说话。

——

两人正说着，暗市另一头忽然一阵骚动。

"巡检司的人来了！"

"快跑——抓私贩了！"

暗市霎时乱成一锅粥，人影四散，摊子被掀了一地。苏蘅和陆时安离得近，被人流裹着往巷子深处挤。

巡检司的人来势汹汹，举着火把往这边冲。苏蘅一个没留神，差点被人群冲倒——

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一条窄巷。

陆时安。

他一手拽着她，一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按在巷子深处的墙壁上。

两人贴得极近。

火把的光从巷口掠过，没照进来。

苏蘅的心跳得像擂鼓——一半是因为巡检司，一半是因为……陆时安离得太近了。

他身上有木屑和松脂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汗味，不难闻。下颌线在暗处像刀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别出声。"他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廓。

苏蘅整个人僵住了。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年，谈过两次恋爱，都黄了，从没被一个男人离这么近过还心跳成这样。

离谱。

苏蘅你在干什么，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搞对象的。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点了点头，示意不会出声。

陆时安松开手，退后半步，但没退出巷子——巡检司的人还在外面搜。

两人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外面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了。"陆时安低声。

苏蘅长出一口气，腿有点软，扶着墙没动。

"没事吧？"陆时安问。

"……没事。"苏蘅声音发虚，"就是——你这巷子找得真准。"

"我记路。"

"记路？这巷子你也熟？"

陆时安沉默了一下："我以前常来暗市。哪条巷子能躲人，哪条能出镇，我都记着。"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

常来暗市——意味着陆家穷到什么地步，她不敢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陆时安，谢谢你。"

"嗯。"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出了镇，沿着田埂往回走。月色清冷，田里的麦苗在风里沙沙响。

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苏蘅忽然开口："陆时安。"

"嗯。"

"你刚才……捂我嘴的时候，手劲有点大。"

陆时安脚步顿了一下。

"……抱歉。"

"没事，"苏蘅摸了摸下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下回轻点，我怕痒。"

陆时安："……"

他加快脚步，把苏蘅甩在后面。

苏蘅看着他的背影，乐了。

这人的耳朵——红了。

月色底下都看得出来，红了。

——

回到自家院子，苏蘅摸出怀里那只机关匣子，就着月光看了一遍。

做工是真精，榫卯严丝合缝，机关巧妙，一按一个暗扣，里头能藏东西。

她上辈子见过很多匠人，没几个能做出这种水准。

陆时安这个人，困在这穷乡僻壤，太可惜了。

苏蘅把匣子收好，心里盘算：第一单生意，就从这个匣子开始。她要替陆时安——也替自己——打开一条路。

她按了按贴身的玉坠，低声说："陆时安，你信不信，我带你赚第一桶金。"

空间里，第一批辣椒已经冒了芽。

嫩绿的，在灵泉水的浇灌下，精神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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