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家这顿饭

水车动工的第三天，陆时宁出事了。

事情起因是学堂。

清河镇有所社学，镇上和附近村子的孩子都在那儿念书。陆时宁虽是姑娘，但陆时安咬着牙供她识了字——这年头能供闺女读书的人家屈指可数，陆时安就是其中之一。

苏蘅那天去镇上卖菜回来，路过社学门口，正看见陆时宁被几个半大姑娘堵在墙角。

打头的是个穿葱绿褙子的姑娘，叫赵巧儿，镇上里正家的侄女，平时最爱跟在苏明珠后头当跟班。

"陆时宁，你哥给苏蘅修水车呢？"赵巧儿叉着腰，"啧啧，你们陆家真是没骨气，苏蘅悔你家婚的时候你哭没哭啊？现在人家一招手，你哥就屁颠屁颠去了，这不是倒贴是什么？"

"就是，"旁边一个帮腔，"听说苏蘅还倒贴你哥呢，你们两家是不是又要结亲啊？那可真般配，一个悔婚的毒妇，一个修水车的穷酸——"

"你闭嘴！"陆时宁脸涨得通红，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在发抖。

赵巧儿嘻嘻笑："哟，急了？急了也改不了事实——你哥就是苏蘅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啪。"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了。

苏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竹篮，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打赵巧儿的脸，是把她手里正要往陆时宁身上泼的——一盏臭水给打翻了。

臭水泼了赵巧儿一鞋。

"你！"赵巧儿尖叫，"你干什么！"

"手滑。"苏蘅面不改色，把竹篮往臂弯一挎，笑眯眯看着她，"赵家姐姐，我劝你一句——骂人可以，别带我家陆时安。"

"你家？"赵巧儿嗤笑，"苏蘅你脸可真大，陆时安是你什么人啊？"

苏蘅歪了歪头。

"这个嘛，"她慢条斯理，"暂时还不是什么人。但他帮我修水车，工钱给了，木料垫了，我欠他人情——欠陆时安人情的，就是我苏蘅的人。你骂他，就是骂我。"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赵巧儿被她看得脊背发凉，嘴硬道："你一个悔婚的毒妇，吓唬谁呢——"

"赵巧儿，"苏蘅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你上个月偷偷拿了里正婶子柜子里那对银耳环，当了三十文钱买胭脂，这事你知道吗？"

赵巧儿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苏蘅直起身，笑得温柔，"重要的是，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欺负陆时宁——或者陆时安——我就让里正婶子知道。"

赵巧儿拔腿就跑，帮腔的几个也作鸟兽散。

陆时宁站在墙角，书包带子攥得发皱，瞪着苏蘅，眼圈红红的，嘴硬道："我不用你帮。"

"我知道你不用。"苏蘅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哥帮你哥的，我帮我的。赵巧儿那帮人，就吃这套——你越弱她越欺负，你抓着她把柄，她比谁都乖。"

陆时宁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小声问："你……真知道赵巧儿偷耳环的事？"

苏蘅挑眉："我猜的。她那天在暗市买胭脂，付钱时手抖，表情心虚。里正婶子前两天还在到处找耳环——串起来就是这事儿。"

陆时宁瞪大眼："你猜的就敢用？！"

"虚张声势也是本事。"苏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吧，送你回家。你哥在你家修水车呢，看见你这样得急。"

"……我又没哭。"

"嗯，没哭。鼻子红了而已。"

陆时宁："……"

——

陆时安是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的。

他看见苏蘅送着妹妹进来，陆时宁鼻尖红红的，但没哭。苏蘅呢，竹篮往院里一搁，熟门熟路地走到水车架子旁，蹲下看了一眼，点评道："这榫卯打得真漂亮。"

陆时安没接话，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哥！"陆时宁先声夺人，"赵巧儿她们堵我，是苏蘅——是苏家姐姐帮我解的围。"

陆时安手里的刨子停了。

他看向苏蘅。

苏蘅耸耸肩："顺手。"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刨木板，声音淡淡的："多谢。"

"不客气。"苏蘅也淡，"你帮我修水车，我帮你妹妹，扯平。"

陆时予趴在窗台上，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苏蘅，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哥，"他故意大声，"苏家姐姐今天在这吃饭吧？我去做饭——"

"不用。"陆时安和苏蘅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

陆时予："……"得，这俩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蘅到底没留下吃饭。

她走的时候，陆时安送到院门口。两人站在篱笆边上，隔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陆时安，"苏蘅说，"你妹妹嘴硬心软，像你。"

"嗯。"

"赵巧儿是苏明珠的人。我今天帮了时宁，苏明珠会记上。"

"我知道。"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帮？"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不用问，"他说，"你帮时宁，一半是因为时宁，一半是做给苏明珠看的。"

苏蘅挑眉，笑了："你还真不客气。"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客气。"

"那我也跟你不客气——"苏蘅正色，"水车的料钱，我会还你。可能慢一点，但一定还。"

陆时安没说话，转身要进院。

"等一下。"苏蘅叫住他，从竹篮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他手里，"暗市买的烧饼，给时予和时宁分。你也有份，别全给弟弟妹妹。"

陆时安捏着油纸包，还热着。

他背对着苏蘅，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苏蘅转身走了。

陆时安站在院门口，把油纸包掂了掂，低声"嗤"了一下。

三个烧饼。

她数过家里几口人。

——

第二天一早，苏蘅推开门，发现门口搁着一罐咸菜。

罐子是粗陶的，封口用荷叶扎着，一看就是农家手艺。旁边压着一片木片，上头用刀刻了两个潦草的字——

"收下。"

苏蘅认得这字。

原主记忆里，陆时安代写家书时就是这个笔迹——方正、利落、不带一笔多余。

她把咸菜罐抱起来，拧开闻了闻。

腌萝卜。咸里带一丝回甘，是用了心的。

苏蘅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这是赔礼，也是试探。

陆时安在用这罐咸菜问一个问题：苏蘅，你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的改过自新，还是又在演戏？

苏蘅把咸菜罐抱进屋，吃饭时给柳氏和苏文远各夹了一筷子。柳氏尝了一口，惊讶："这咸菜腌得好，谁家的？"

"陆家的。"苏蘅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含含糊糊，"陆时安给的。"

柳氏：……

苏文远：……

两口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问。

只有苏蘅自己知道，这罐咸菜里，藏着一个聪明人的较量和一份笨拙的善意。

她吃完饭，把罐子洗了，装了一罐空间里腌的小黄瓜——灵泉水腌的，又脆又香——原样搁回了陆家门口。

罐子上贴了片木片，也刻了两个字：

"好吃。"

——

陆时安捡起那片木片，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动。

他写字方正利落。

苏蘅这字——跟狗刨似的。

但他看着看着，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陆时予趴在窗台上，下巴都要掉了。

"哥，你……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亲眼看见的！"

"看错了。"

"我没看错！哥你因为什么笑啊？是不是苏家姐姐——"

"时予。"

"嗯？"

"《九章算术》第七卷，抄三遍。"

"……凭什么？！"

"嘴不严。"

陆时予："……"万恶的旧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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