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车和第一笔银

苏蘅在空间里蹲了一夜——外面的一夜，空间里是五天。

五天，她把第一批速生小白菜和萝卜种了下去，灵泉水浇灌，黑土地油润得冒光。又把那三粒土豆种薯埋进角落，五粒玉米种在另一头。空间里气候恒定，不似外头倒春寒，五天下来小白菜已经冒了三寸高的苗。

她退出空间时天蒙蒙亮，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空间里她干了一夜活儿，这具身体吃不消。

但她笑了。

小白菜再过两天——也就是外面大半天——就能吃了。

起床第一件事，她去看了自家的地。

苏家这一房有两亩薄田，在村子最西头，靠着一条小河汊。问题是这块地比河面高出一丈多，引水不上，常年靠天吃饭，旱一年荒一年。

更要命的是，上游的堰口被苏文道家占着。那堰口是三家共用的，苏文道把持着，苏蘅家要用水，得求他。

原主上次去求，被大伯母一顿排揎回来。

苏蘅站在自家干裂的田埂上，看着远处汩汩流走的水，心里盘算。

引水上坡，得有水车。

水车这东西，这年头不稀奇，但一架像样的水车得几十两银子——苏蘅家连几十文都掏不出来。

她想起陆时安。

原主记忆里，陆时安手艺极精，木作坊的掌作老周头视他如关门弟子。他还会修水车——去年邻村李家堰口的水车坏了，就是他修的。

苏蘅咬了咬牙。

去求陆时安，等于当面打脸——原主悔婚时骂人家"穷酸寒门"，如今有事求上门，这脸打得啪啪响。

但脸面这东西，苏蘅上辈子早丢光了。做超市采购的，哪有脸面可言。

她去后山砍了根粗竹子扛着，一路走到陆家院门口。

陆家比苏家还穷。一间半土坯房，院子用篱笆扎的，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一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器。

陆时安正在刨一块木板。

刨花飞卷，他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陆时安。"

刨子停了。

他转过身，看见苏蘅扛着竹竿杵在门口，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姑娘。"语气淡得像白水。

"我想请你帮忙修一架水车。"苏蘅开门见山，"我家的地浇不上水，你去年给李家修过堰口水车，手艺我信得过。工钱我给，不白使你。"

陆时安看着她。

"苏姑娘，"他说，"你前年悔我婚时，说的是'穷酸寒门，也配攀高枝'。如今要攀的，是我的手艺？"

苏蘅：……

好家伙，记仇记得真清楚。

"那时候我脑子有病，"苏蘅一字一句，"现在我治好了。陆时安，我认错。水车你修不修？"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陆时安挑了下眉。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嘴硬的、耍赖的、哭闹的，没见过认错认得这么痛快的——尤其是苏蘅。

"工钱几何？"他问。

"二十文。"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一天工钱才三十文，二十文修一架水车是欺负人。但苏蘅兜里拢共就四十文，还得留一半买盐。

陆时安没说话，把刨子往木台上一搁，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竹竿。

"你一个姑娘扛这么粗的竹子，"他看了一眼她磨红的手掌，声音依旧淡，"手不要了？"

"没办法，家里没别人。"苏蘅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院里走："明日我去看地形。竹子先放这儿。"

苏蘅愣了一下——这就答应了？二十文？

"陆时安，"她追了一句，"二十文是不是少了？"

"嫌少就加钱。"

"……不嫌。"

苏蘅出了陆家院门，回头瞥了一眼。陆时安已经重新拿起刨子，背对着她，利落地刨着木板。她注意到他腕子上的青布袖套已经洗得发毛，衣摆处露出一线补丁。

苏家穷，陆家更穷。苏文道觊觎苏家老宅和柳氏嫁妆，陆家这边——原主记忆里，陆家三年前爹死在河役上，连个抚恤都没有，陈氏的咳血症没钱治，拖成了痼疾。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

灵泉水。

灵泉水能治陈氏的病。

但她不能给。至少现在不能。一个名声烂透的姑娘，突然拿出神水救了前未婚夫的娘——全镇都得传她"别有用心"。

得等。等一个契机。

——

水车的事定下后，苏蘅去了一趟镇上。

她趁天黑摸进镇东的暗市——这年头青州府临河县管得不严，暗市在镇东一条僻静巷子里，逢三逢八开，农人拿山货野味换盐巴铁器，也有游商兜售紧俏物件。

苏蘅篮子里装着空间里摘的二十来棵小白菜——灵泉水浇大的，棵棵肥嫩水灵，白帮绿叶，比镇上菜贩子的强出十倍。她找了个角落，铺了块布，把菜往上一摆。

没半刻钟就围上来了。

"这菜……恁水灵！"

"多少钱一棵？"

"姑娘这菜哪长的？"

苏蘅心里有数。这年头青黄不接，菜比肉金贵。她开口："五文一棵。"

"五文？！"一个胖婶子叫起来，"镇上菜贩子才两文一斤！"

"菜贩子的菜有我这水灵吗？"苏蘅不慌不忙掰开一棵，断口处汁水迸出，清甜味儿散开，"您拿回去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胖婶子将信将疑买了一棵。

一炷香功夫，二十棵小白菜卖光了。

苏蘅攥着一百文铜钱，藏在袖子里，手心微微出汗。

一百文。

这是原主家半个月的口粮钱。

她没急着走，在暗市转了一圈，摸了摸行情：盐三十文一斤，铁器更贵，布匹中等白棉布一百二十文一尺，菜籽种五文一小包，壮劳力月工钱八百文到一两银。

她又注意到一个摊子——卖的是南方来的香料，一小包花椒要五十文，八角要八十文，都被抢着买。

苏蘅心里"叮"的一声。

空间里，她有现代辣椒种子。

这年头辣椒刚传入大梁不久，叫"番椒"，稀罕得跟金子似的，达官贵人当观赏花种，寻常人根本吃不到。而辣椒这东西，一旦种出来——

她上辈子做生鲜采购，太清楚调味料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暴利。

苏蘅按了按贴身的玉坠，压下心里的激动。

急不得。先把水车修好，把自家地浇上，把小白菜这茬稳住。辣椒的事，得等种子在空间里繁育出足够留种的量再说。

回程路上，月色清冷。苏蘅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扛着木料往陆家方向走。

陆时安。

两人打了个照面。苏蘅发现他扛的木料比白天那捆更粗——不对，是另一趟。他白天已经扛过一捆了，这会儿又扛一捆。

陆时安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擦肩而过。

走出几步，苏蘅忽然回头："陆时安。"

前面的人没停。

"水车我只要能用就行，不用修太好。"她冲着他背影喊，"你别把自家木料搭进去。我看见你今天扛了三趟了——你家那点木料，留着给时予做书桌。"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苏蘅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家。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陆时安修水车用的木料，有一半是他自己家的。二十文工钱，他倒贴木料。

这人情，欠大了。

而陆时安一路走回自家院子，把木料放下，站在枣树下沉默了很久。

"哥？"陆时予从屋里探出头，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和陆时安六分像，但眼神更活泛，"你又去后山扛木料了？你不是说——"

"修水车。"陆时安把木料码好，"明早去苏家看地形。"

陆时予愣了:"给苏蘅修？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

陆时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嘀咕：前年悔婚时哥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说话，去年提到苏蘅名字哥眼神就冷下来，怎么这会儿……主动给人修水车？

陆时安进了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烂了的《考工记》，翻到"水车"那一页，就着豆灯看了一夜。

陆时宁趴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跑回自己屋，把苏蘅给的那把野果子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果子早吃完了，但她把最大最红那颗的籽留了下来，用块碎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大概是那果子太甜了。

甜得她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想害你，不至于用这么金贵的东西。"

金贵。

苏蘅什么时候，对他们陆家人，用过金贵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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