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阿挽之念

石头被死死护在父亲身下，那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他“听”得见，父亲体内那最后一点道基，正被那灭世天威，一丝丝地，抽走；他“听”得见，母亲那昏死过去、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他“听”得见，满门族人那绝望的、却仍不肯后退的喘息。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体内这要命的、滔天的力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痛楚与自责，将石头彻底淹没。他多想，把这身力量，从自己体内，彻底剜出去扔掉散尽！他多想，自己从来，就没有这身要命的力量，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不会给任何人招来灾祸的，寻常孩子！

就在这万念俱灰、绝望到极致的刹那——

一个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脑海。

是白挽。

是那个梳着枯黄辫子、瘦瘦小小的女孩。

在这灭顶的绝境里，在这满目的血与火中，那个弱小女孩的身影，却如一缕清风，一束微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石头那一片混沌绝望的心。

石头恍惚地，想起了青禾镇外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坡，想起了白挽摊开手心里那只会唱歌的纺织娘，想起了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的那句话——

“石头你知道吗？哪怕就一点点也好。”

变强。

那是白挽，用尽一生也求不来的梦。

而他石头此刻却拼了命地想要变弱。

想要把这身要命的力，散得干干净净；想要，像白挽那样，做一个天道看不见、也不会给任何人招来灾祸的、平凡的人。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懂得了。

懂得了白挽眼里那份“平凡”的珍贵，懂得了祖父那句“藏到尽头是散”的深意，懂得了自己一家人，拼了几十代人的性命，苦苦想为他求来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变强。

是变弱。

是把这身滔天的力，藏起来，散出去，收敛于无形，直到那道漠然的天目，再也看不见他分毫。

这个道理，祖父曾对他说过，母亲曾用命为他诠释过，可他一直，似懂非懂。直到此刻，直到他眼睁睁看着父母为他燃尽性命、满门族人为他前赴后继地倒下，他才终于，用那颗被痛楚烧得通透的心，彻彻底底地懂了。

原来白挽那份被全世界轻贱的“弱”，那份“不必强”的平凡，才是这世上，最珍贵、最令人向往的东西。

原来他一家人拼了几十代的命，苦苦想为他求来的，不是让他站上世界之巅，而是让他，能像白挽那样，平平凡凡、无灾无祸地，活下去。

到那时，他便不会，再给母亲，再给父亲，再给这满门待他如珍宝的亲人，招来任何灾祸。

一想到这里，石头那颗一直被惊惧与自责撕扯的心，竟奇异地，一点一点，沉静了下来。

那滔天的绝望，那汹涌的痛楚，仿佛都在这一念“藏”的执念之下，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他不再去想那压顶的天威，不再去想那嗜血的追兵，甚至不再去想母亲的昏死、父亲的燃命。

他的整个心神，都沉入了自己体内，沉入了那头正疯狂冲霄的滔天巨兽的最深处。

收。

藏。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将全部的心念，都凝聚于那一丝“收”的本能之上。

外头天威压顶，内室母亲垂危，父亲燃命，可这一切，仿佛都离石头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体内那头疯狂冲霄的滔天巨兽，和他那一念收的执念。

他不再与那巨兽对抗，不再拼命去压它。他想起祖父教他的话——不要压，不要抗，要像哄睡一个孩子那样，温柔地把它们收起来。

于是他试着，顺着那滔天之力的性子，轻轻地去引去收将那冲霄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往体内最深处敛。

这一刻，那扇名为敛玄的门，在他执念的叩击之下终于透出了一线微光。

那一线微光微弱却真实。它不是力量，不是杀伐，而是一种截然相反的、返璞归真的道意——是“收”是“藏”是把那滔天的锋芒，尽数敛于无形的，玄之又玄的契机。

石头福至心灵，死死抓住了那一线微光，将全部的心神，都朝那扇门后，那深不见底的、自身滔天之力的最深处，沉了下去。那惊天动地的引信，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到那时他便“无咎”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石头脑海中那一片混沌的、绝望的黑暗。

他不再想着，如何放开那力量去毁灭敌人。

他只想着——收。

藏。

把这要命的、正在毁灭他所爱之人的滔天之力，一分一分地，收回去，藏起来，收敛到那道天目，再也寻不见的，最深处。

“我要……藏起来。”石头死死咬着牙，泪流满面，却第一次，在这滔天的绝望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的执念，“我要……把它，收回去……我不要……再害你们了……”

那一刻，他体内那头疯狂冲霄的滔天巨兽，那盛到极致、正在引来灭世天罚的滔天气息——

竟在他这一念“收”的执念之下，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旋的征兆。

九霄之上，那道锁定他的漠然天目，那道压顶而下的灭世天威，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丝微弱的变化，那森冷的锋芒，几不可察地一滞。

绝境的最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名为“敛玄”的门前——

石头终于凭着白挽那一念平凡、凭着满门以命相护的绝境将手缓缓地，搭了上去。

千钧一发。

破关就在此刻。

石室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蜷缩着、浑身剧颤的孩子身上。生与死，存与亡，都系于他这一念之间。

而那一念“收”的微光，正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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