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父挡天雷

“怀山！你要做什么！”

昏迷前的柳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残念里，凄厉地，想要嘶喊，却终究，发不出声。

苏怀山没有回头。

他将石头，死死护在身下，缓缓地，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九霄之上凝聚到极致的、灭世的天罚，那一双赤红的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六年前，在后山禁地，他曾这样，张开双臂，以身撑天，替襁褓中的婴儿，挡下那第一道灭世天罚。那一次，他燃尽道基，修为十去其九，境界跌落，险些废去。

而六年后的今夜，同样的天威，同样的绝境他又一次，站在了儿子的身前。

苏怀山这一生，为了这个儿子，究竟付出了多少，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他断过臂，废过修为，一次次以身撑天、以命相搏。当年那个拼杀半生、修至近凡的强者如今已被这护子的重担，磨成了一个浑身是伤、修为将尽的半残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

他知道，以他此刻这半残之躯，别说去接这道顶格天罚，就是那天威的余波，都足以将他，碾成齑粉。

可他是父亲。

他明知自己未必撑得住，却仍把背脊挺在雷幕之前；父亲二字落到绝处，便只剩下不退。

“石头……”他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嘴角竟扯出一丝笑，“爹……再给你，挡这一次。”

他缓缓地，将那所剩无几、这些年才勉强恢复些许的近凡修为，连同他残存的道基尽数点燃！

刹那间，他那残破浴血的身躯之上，爆发出一片前所未有的、璀璨到极致的光。

那一点光并非为了与天雷争辉，而是他将余下的寿元和道基，一并推向了儿子头顶。

散去。

又一次散去。

当年那道以身撑天，已散去了他大半修为；而今夜，他将剩下的那点近凡修为，也尽数散去。他很清楚，这一散，他这个“近凡”，怕是再难，回头了——这半生拼死修来的境界从此便要彻底跌落。

多少个日夜的苦修，多少次生死间的历练，才换来这离凡人仅一线之隔的境界。而如今，为了护住石头，他要将它亲手散得干干净净。

半生的苦功，付诸东流。可若能用这一身修为，换石头一线生机，换这满门老小逃出生天，那这代价，他付得，心甘情愿。

这便是苏怀山。一个话不多、沉稳如山的男人，一个为了这个家、可以毫不犹豫散尽一切的父亲。

他从不曾对石头说过什么大道理，也不曾表露过多少柔情。

他给石头的爱，从来都藏在那一次次以身相挡的脊背里，藏在那一身为护子而散尽的修为里，藏在那一句句“往后的路你要好好走”的嘱托里。

这份沉甸甸的父爱，重逾千斤却又无声无息。

石头被护在他身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到了这份沉默如山的爱——它不在言语里，只在那一寸寸为他崩裂的血肉之中。

这份爱，重得让石头喘不过气，也痛得让他，心如刀绞。

正是这份重逾千斤的爱，成了压垮石头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也成了点燃他心底那一念执念的火种——他绝不能，让父亲的血，母亲的命，就这样，白白地，为他流尽。

可他没有一丝犹豫。

“轰——！”

那新凝的灭世天威，森冷的锋芒，直劈而下！

苏怀山张开双臂，以那燃烧殆尽的血肉之躯，以那点回光返照的近凡余力，硬生生，迎了上去！

天地失色。

那道灭世天威的前兆之力，狠狠砸在苏怀山周身那片璀璨的光上，将它一寸一寸地，碾碎、湮灭。苏怀山闷哼一声，喉间迸出一大口鲜血，双膝重重砸进地里，可他那双张开的手臂，却始终，没有垂下分毫。

他用自己燃尽的血肉与道基，替身下的儿子，替这满门老小，硬生生又撑住了那压顶天威的一线！

剧痛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剧痛。那绝对的毁灭之力，顺着他张开的双臂，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血肉，抽走他最后的道基。他的皮肤在崩裂，他的骨骼在碎响可他一声都没有吭。

因为他知道，他多撑一息，那天威压向石头的力道，便轻一分；他多挡一分，石头活下去的机会，便多一线。

“再撑一会儿……”他咬碎了牙，血从齿缝里溢出来，“再撑……一会儿……”

石头被死死护在父亲身下，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那残破的身躯，在那灭世的天威下，一寸寸崩裂；眼睁睁地，“听”着父亲体内那最后一点道基，被那绝对的毁灭之力，一丝丝抽走、湮灭。

“爹！不要！”他凄厉地哭喊，“不要为我……不要啊！”

可苏怀山，只是死死撑着那片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了石头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最无言的爱。

石头永远也忘不了父亲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牵挂，有嘱托，却唯独，没有半分后悔。仿佛在父亲看来，用自己这条命、这一身修为，去替儿子挡下这灭顶的天威，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石头……”他嘶哑地，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爹……信你。”

一个父亲的脊背，在这一刻，第二次，为他的儿子，撑起了一整片，要将他抹杀的天。

可这一次，父亲那燃尽的残躯，那点回光返照的余力终究撑不了太久。

那道灭世的天威，只需再压下一分，这父子二人，连同这满门老小便要尽数湮灭。

绝境已至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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