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南境在望

过了那道最凶险的关卡，南下的路，便渐渐地，好走了些。

倒不是血屠盟的追查松懈了。而是越往南走，那地界，便越是驳杂。

苏彻曾言，南方边地，玄冥之气紊乱驳杂，大小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

既有正道宗门的势力范围，也有邪修散人的藏污纳垢之地，更有诸多不服王化的蛮荒部族，杂居其间。

这般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界，律法松弛，眼线繁多，却也正因如此，反倒成了最利于藏匿的所在——因为在这里，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一家隐姓埋名的逃荒者，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血屠盟的势力，在苍梧山一带，或许一手遮天。可到了这南方边地，他们的爪牙，便也伸展不开了。

只是，血屠盟主那道“重赏擒婴”的号令，却像一阵阴风早已吹到了这南境边地。

那重赏的诱惑，引得沿途无数的散修、赏金客，都动了心思。这一日，苏怀山夫妇扮作逃荒的农人，行至一处荒僻的野渡，便撞上了这样一个不怀好意的赏金客。

那是个游走江湖的独行散修，一双眼睛，滑溜溜地，在苏怀山夫妇身上，转了几圈末了便死死地，钉在了柳氏怀里那个襁褓上。

“这位兄台，留步。”那散修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去路，“听闻近来，血屠盟正重金，悬赏一个逃荒的、带着娃娃的人家。你们……这怀里抱的，可是个娃娃啊？”

苏怀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面上，却依旧堆着逃荒农人的惶恐与卑微：“这位大爷说笑了，俺们就是逃荒的苦命人怀里，是俺那病恹恹的娃……”

“病娃娃？”那散修狞笑一声，突然欺身上前一把就要去夺那襁褓，“是不是病娃娃，爷验过便知！”

电光石火间，苏怀山出手了。

他早已看穿这散修不安好心，方才的卑微惶恐，不过是，麻痹对方的伪装。此刻那散修一旦近身，他周身那点悄然凝聚的“势”，骤然自袖中，暴射而出！

那散修万万没有料到，一个“逃荒的农人”，竟藏着这般身手。他躲闪不及，被那道无形的“势”狠狠贯穿了肩头。

“你——！”散修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可苏怀山，却不敢有半分停留。他知道，此地虽荒僻，可动静一大，难保不会引来更多的赏金客。

他一击得手，非但没有追击反倒一把揽过柳氏母子，低喝一声“走”，拖着那尚未痊愈的身子，趁着那散修重伤未稳的空档，飞快地，遁入了道旁的密林。

那散修捂着血肉模糊的肩头，望着苏家夫妇消失的方向，又惊又惧终究没敢追上来。

“好险……”遁出老远，确认无人追来，苏怀山才靠着一棵大树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那一击，又几乎，耗尽了他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修为。

柳氏搂着受惊的石头，替丈夫抹着额上的冷汗眼里，满是后怕：“往后……可怎么办？这一路上，这样的豺狼怕是，只会越来越多……”

“不怕。”苏怀山喘着气，却咧嘴，笑了笑，“到了南境，鱼入大海他们便寻不着我们了。再坚持几日就好了。”

“再坚持些时日。”苏彻望着南方那片渐渐驳杂起来的天地，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松动，“过了前面那道界岭，便是南境了。到了那儿，鱼入大海，血屠盟，便再难，轻易寻着我们的踪迹了。”

这一句“南境在望”，像一剂强心的药，让这疲惫不堪、几乎要被这漫漫亡途，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满门老小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一路行来，虽仍是餐风露宿，虽仍要时时提防那可能出现的追兵与赏金客，可比起先前那度日如年的凶险，这最后一段路，竟渐渐地，有了几分，苦中作乐的暖意。

夜里宿在山洞中，几名族人会就着篝火，低声地，说一说到了南境，寻个安稳地界，该如何重新，置办家业；柳氏会哼起那支古老的摇篮曲，哄着石头入睡；便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苏怀山偶尔也会望着怀里的孩子，和柳氏，轻声地，谋划着石头的将来。

“等安顿下来，”苏怀山望着熟睡的石头，声音里，是难得的温柔，“我便寻个由头，慢慢将养身子，把这跌落的修为，一点一点，补回来。”

“到时候，再教石头习武，识字……”他顿了顿，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憧憬，“让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平平安安地长大。”

柳氏靠在他肩上，望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篝火噼啪，暖意融融。

这一家历尽劫难、九死一生的人终于在这南境在望的漫漫长途上，偷得了片刻，喘息的、憧憬着明天的安宁。

这份安宁来得太不容易了。

自苍梧山那个天塌地陷的夜晚算起，他们已记不清，多少个日夜，是在刀尖上，提心吊胆地熬过来的。祖宅的焚毁，族人的惨死，禁地的瘴煞，追兵的血刃，关卡的凶险……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将寻常的人家，彻底击垮。

可他们，竟都熬过来了。

靠的是苏怀山那副拼了命也要护住妻儿的、残破的脊梁；是柳氏那“一家不散”、宁折不弯的、母亲的决绝；是苏彻那算无遗策、于绝境中，一次次寻出生机的、枭雄的智谋；更是这满门老小，那份任凭天塌地陷、也要，紧紧靠在一起的，笨拙而滚烫的亲情。

正是这些，支撑着他们，从那尸山血海的绝境里，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南境在望的地方。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注意到——

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那双看不分明的眼，在梦里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仿佛，他也听懂了爹娘口中那个“平平安安长大”的愿景。

也仿佛，他正无声地，将这份愿景，连同这一路的血、泪、苦、暖，都一并，悄悄地，收进了他那颗小小的、却装着整个星河的心里。

界岭已然在望。

南境的风，已隐隐，吹到了这满门老小的脸上。

那风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安稳的气息。

苏怀山趁众人未散把退让的念头收回，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苏怀山将心里翻起的念头压了压，知道越是此刻，越不能乱了手上的分寸。众人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把目光移向关键处，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众人先从风声里辨明轻重，趁众人未散理清手边安排，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众人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把呼吸压稳，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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