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落脚之地

翻过那道界岭，便是南境了。

苏家满门那三三两两、分散多日的人马，依着先前约定的暗号与地点终于在南境一处不起眼的市集里重新汇合了。

当苏彻数清那十五张熟悉的、虽疲惫却完好的面孔时，这位历经了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浑浊的眼里终是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一个都没少。

从苍梧山的祖宅，到血屠盟的天罗地网，这一路，他们埋葬了太多亲人，流干了太多血泪。可自逃入禁地、决意“一家不散”的那一夜起，剩下的这十五口人，竟真的，如柳氏所愿，整整齐齐地，一个不少地，走到了这南境。

“到了。”苏彻望着这陌生而喧闹的南境市集，声音沙哑，“我们……总算，是到了。”

南境果然如苏彻所料，是个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所在。

这里的天地玄冥之气，紊乱而驳杂，寻常的望气之术，在此地十不存一。

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南腔北调，谁也不会去深究，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究竟从何而来。

这里的律法，松弛而潦草，官府对这些逃荒而来的流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苏家而言，这里的一切“乱”，恰恰，都成了最好的“藏”。

苏彻选中此地，正是看中了这份“乱”。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深谙“大隐隐于市”的道理。

越是那等清净、单纯、人人相熟的地界，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便越是扎眼，越是藏不住；反倒是这等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边陲之地，三教九流，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去多看一个逃荒者一眼，谁也不会，去深究一户外乡人的底细。

在这里，苏家那份天大的秘密，那个要命的孩子，反倒能像一滴水汇入这浑浊而喧嚣的江河，再不起，半分波澜。

只是，这“藏”，也并非全无代价。

南境虽利于藏身，却也良莠不齐，凶险暗藏。这里没有王法的约束，邪修、恶霸、蛮匪，时有出没。

苏家要在此地立足，便既要防着那可能循迹而来的血屠盟，又要防着这地界上，那些欺生的地头蛇。

苏彻心里清楚，他们选的，不是一处世外桃源，而不过是，一处能让他们，在夹缝里，苟且求存的，乱世角落。

可即便是这样一处角落，对走投无路的苏家而言，也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至少在这里，他们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能让石头，睡一个不必被追兵惊醒的觉。这便已足够。

苏彻立在青禾镇的镇口，望着这座即将收容他们的、宁静的小镇，佝偻的背影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卸下重担般的疲惫与释然。

这条亡命的路，走得太久，太苦了。而今总算能歇一歇脚了。能替这满门老小，能替怀里那个孩子，寻得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了。

一连数日，苏彻与苏怀山，扮作寻常的外乡人，将南境的地界，细细地，探访了一遍。他们要寻的，是一处足够偏僻、足够不起眼，却又能勉强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地。

最终他们选定了南境最边陲的一座小镇——青禾镇。

那是一座极寻常的、以农桑为生的小镇，地处偏远，人烟不算稠密，镇上住的，多是些老实本分的农户与小商贩。

镇子外，是连绵的青山与望不到边的田垄；镇子里，是几条青石铺就的、慵懒的长街。

这里没有名门大派的眼线，没有争强斗狠的修士一切都透着一股，远离纷争的、寻常人间的烟火气。

“就这儿吧。”苏彻立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这座宁静的小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地方，越是能，藏得住人。”

苏家用着最后的一点积蓄，又变卖了些随身的物件，在青禾镇最偏僻的一条巷子尽头，赁下了一处带着小小院落的旧宅暂且安顿了下来。

那一夜，是苏家满门，自祖宅被焚以来，第一次，睡在一个，有屋顶、有门窗、有院墙的“家”里。

那一夜，苏怀山睡得极不安稳。

倒不是这旧宅的床板硌人。而是漂泊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睡在一个“家”里，是何等安稳的滋味。

他后半夜，数次惊醒，每一次，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兵刃，去听屋外的动静，直到确认门窗紧闭、妻儿安睡、四下无恙才又重新躺下。

这份深入骨髓的警惕，是这一路的血与火替他烙下的印记。他知道，这份印记往后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抹去了。

而在他身旁，柳氏搂着熟睡的石头，却是这许多时日以来，睡得最沉、最香的一夜。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那张被亡命岁月，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上，也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安稳的血色。

虽然简陋，虽然逼仄，可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这满门历尽劫难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漂泊了这样久，逃亡了这样远他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漫长的、九死一生的亡命天涯，到这一刻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而一段名为“隐世藏锋”的、偷来的安稳岁月，也正自这座宁静的青禾镇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这份安稳，是偷来的。

头顶那道漠然的天目，身后那张血屠盟的巨网从未真正离开。这青禾镇的宁静之下，藏着的，是一家人日日夜夜，都不敢有丝毫松懈的，如履薄冰。

“藏”字的这一笔，从此要重新写起。

青禾镇的宁静之下，藏着的，是一家人日夜不敢松懈的如履薄冰。这份安稳是偷来的；而偷来的东西，终有被讨还的一天。可只要还能睡一个不被追兵惊醒的觉，能让石头平安长大，这份偷来的暖，苏家便要拼了命地守下去。

苏彻在那道余威退开后把手边事务收拢，随后想明可能的退路，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苏彻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手边事务收拢，随后想明可能的退路，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石头等风声略缓把手边事务收拢，也听清迫近的动静，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石头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呼吸压稳，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石头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把散开的念头一一捋顺，也听清迫近的动静，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苏彻先把身边尚未说尽的话压了下来，不让一时的情绪替旁人做决定。石头在火光忽明忽暗间先把心绪沉下，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石头趁敌意尚未落定先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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