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3章 山海迷津

议事大殿后院，有一座简易茅亭，中间摆着一张宽大方桌，干净利落。

那只雪白狐狸正蜷缩在桌角，叫月儿白。

她刚哭过，眼角还挂着泪痕，正痴痴盯着身前那张黄纸，上面的字已被她看了许多遍。

血刀横空断，仙缘化冷寒。

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银筲婆婆在一旁亲自倒茶，神色极为凝重。

卜算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椅子上只坐了半边屁股，局促地像个孩子。

见大祭司为他倒茶，赶忙弹起身来伸手去拦：

“大祭司不必如此，折煞晚辈了！”

“想不到你师父真有这般本事，”

银筲婆婆强行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了许多，

“既是名师高徒，当得起老身这杯茶。”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黄纸上：

“前两句的事暂且不提。你且告诉老身，后两句‘若求安如故，唯有山海间’，这‘山海间’究竟说的是什么？”

卜算子盯着黄纸憋了半晌，最后抓耳挠腮地问出一句：

“其实晚辈也不知道……还望前辈解惑，前两句是什么意思？”

银筲婆婆幽幽叹了一口气，并未作答，只是转过身去，望着庭院的假山怪石，心事重重。

就在此时，亭外脚步声急，一名身着白色锦缎的中年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大祭司！出了什么大事！……货物刚被我们找到，被人藏在一个小山洞里，我正带人搜捕那蠢贼，为何急召我回来！”

话未说完，他已喘起粗气，狐疑不定的瞥了一眼卜算子。

此人名叫白鸿，刚才一路狂遁，堂堂聚灵后期的修士，竟硬是飞出了一身大汗。

“先别管那货物了……东西在月儿跟前，你自己看！”

银筲婆婆示意白鸿朝卜算子看去，

“这位便是鸣山道人的高徒，正是这位道友卜出了谶诗。”

白鸿朝卜算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抓过空杯倒满茶水仰头就灌，另一只手则去捞那黄纸。

“咳——咳咳咳！”

他口中水还没咽下，就被纸上的字呛了出来，剧烈咳嗽。

“白鸿！你好歹一脉之主，能不能稳重些！”

银筲婆婆蹙眉。

白鸿顾不得丢人，好不容易顺过气，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祭司，这后两句啥意思啊？”

“你问他。”

“别！别问我，晚辈连前两句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卜算子又慌了起来，一脸无辜的样子。

银筲婆婆看了看卜算子，又望向白鸿：

“白鸿是我们白脉的家主，也是月儿的叔父，这前两句的缘由，就由他来告诉你吧。”

白鸿放下茶杯，走到月儿白身边，抚了抚她的脑袋：

“不瞒道友，我族有一柄怪刃，须以血脉纯正之人精血温养，否则便易生祸事……只是这一次，苦差落在了小月儿身上，她刚化形就被选中寄体，一身气血全做了供养，如今连维持化形都难，修行更是无从谈起，这便是前两句所应之事！”

卜算子听得仔细，眉头拧紧。

“月儿这孩子是月白两脉的共同后裔，极具天赋，本是下一代大祭司绝佳人选，”

银筲婆婆声音沉缓，

“可惜了……”

卜算子沉默片刻，突然提议：

“你们就没想过，将怪刃扔去别处，或直接毁掉？”

“万万不可！”

白鸿当即打断，

“道友有所不知，此物并非邪物，而是有自主意识的法宝，只认我族血脉。若弃于别处，它不但会自行寻回，还会报复，温养者下场只会更惨！”

他顿了顿，又无奈叹息：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也尝试过拆解炼化此物，但这东西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哪怕比大祭司修为还高的大能，也奈何不了分毫。”

听到这里，卜算子眼珠子贼溜溜一转：

“竟有如此诡异的法宝，能否让晚辈见识一下？”

银筲婆婆与白鸿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白鸿轻唤一声，小狐狸心领神会，一枚白色小物件便飘至他手中。

“你看，就是这东西。”

白鸿递了过去。

卜算子接过端详，这不过是一枚长约半尺、宽约两寸的白色小刃，通体光滑透亮似玉非玉。

这东西看起来精致小巧，实在难以和嗜血凶恶联系在一起。

他又是捏又是探，面露疑惑。

白鸿见状，拿过来用灵力一催，嗡的一下，小刃迎风见长，登时化作一柄三尺白色长刃，寒光逼人：

“我们叫它‘嗜血幻灵刃’，祖上传下来的名字。”

卜算子盯着长刃点了点头。

“所以无论如何，这谶诗的后两句，你都必须帮我们弄清楚。”

银筲婆婆的目光落回卜算子身上，语气虽轻，却带有不可忤逆的威严。

卜算子神色微怔，扭捏片刻才开口道：

“前辈明鉴，晚辈卜术有限，全凭玄铁簸箕才窥得天机，至于谶诗的具体含义，我也不知道……”

见银筲婆婆眉头紧蹙，他赶忙话锋一转：

“不过晚辈还有一秘术，或可强行一试——‘山红诡术’！”

“快说来听听！”

二人异口同声。

“所谓山红诡术，便是取被推演之人的精血入卜，以身入局，来推演更精细细节。只是需要借二位的灵力催动大阵，否则晚辈修为低微，只怕撑不下来。”

白鸿眉头微皱，但见银筲婆婆欣然同意，便只好压下心中疑虑，跟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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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再次掏出他的那些阵旗卦符与古怪法器，在方桌上娴熟地布置起来，一座玄奥法阵片刻即成。

他铺开一张血褐色的兽皮，四角压上法器，示意月儿白坐到兽皮一端。

小狐狸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心里不免忐忑，但还是乖乖盘坐了上去。

卜算子取出一根鲜红细线，一头系在月儿白手腕，另一头系着一根细小的青铜锥笔，俯身低声交代了几句。

月儿白本就聪慧，一点就通。

“待会儿施法，二位只需背对桌案，将灵力缓缓注入阵中即可，无论出现何种情况，万万不可回头干涉，天机一断便再难推演，切记！切记！”

白鸿还想多问几句，见银筲婆婆已转身坐好，只好按照吩咐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向法阵输送灵力。

卜算子拿出玄铁簸箕倒出银沙，并将那簸箕收了起来，这次他并不打算使用。

然后走到月儿白面前，微微一笑，二话不说，对着小狐狸就将银沙撒了过去。

月儿白本能地想躲，却发现四肢被兽皮牢牢吸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撒满银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卜算子已呜哩哇啦的念起咒语。

月儿白只觉身躯一震，眼神迅速失神迷离，陷入催眠状态。

啪！

卜算子重拍一声桌案，将桌面银沙震入空中，然后围着桌子跳起他那套诡异的傩舞！

昏睡中的月儿毫无知觉，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绷直，牵引着将她的小爪拉紧！

青铜锥笔随之猛烈震颤，笔锋一转，径直刺向她的眉心！

“唔——”

梦呓般的娇吟响起，一缕鲜血自小狐狸眉心涌出，瞬间化成血雾，与悬浮的银沙混在一处。

卜算子眼皮都没抬，随手掐了个手诀便帮她止住了伤口。

紧接着，他又掏出蓝、黄、白、黑几色灵沙抛向半空！

几色沙雾在空中剧烈翻滚，青铜锥笔混入其中上下翻飞。

仔仔细看，这笔可不是胡乱跳动，它每一次向下冲击，笔尖都精准击中几粒沙粉，点落在兽皮之上。

如此往复也不知过了多久，亭外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这大阵看着不起眼，但耗费灵力却如无底之洞，白鸿作为聚灵后期，竟被累得腿肚发软虚汗直流，偏偏又不敢回头，只能在心里把这卜算子骂了几百遍。

又过了半个时辰，卜算子终于停下舞步，低头看了看桌面。

只见那兽皮之上，一幅山水写意的轮廓已然成形。

他感觉差不多了，左右瞥了一眼，见二人没动，又瞄了一眼月儿白，小狐狸昏睡正酣，他嘴角微翘，悄悄催动青铜锥笔，在那图画一处阴影里多点了几笔。

接着他身形骤顿，手掐剑诀，猛地大喝：

“万神如意令——封！”

白鸿正昏沉沉的，被他这一声爆喝吓得直一哆嗦！

兽皮上的月儿白再也支撑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翻滚的沙雾骤然停止，在血雾的牵引下缓缓落在兽皮之上。

画面瞬间活了起来！

“好了！”

听到卜算子的声音，亭外二人如蒙大赦。

银筲婆婆虽有几分疲惫但面色如常，快步上前给月儿喂下一粒红色丹药，见她只是昏睡，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白鸿扶着桌沿坐下，双腿直抖，他灵力几乎被抽干，脸色惨白如纸，哀怨地狠狠瞟了卜算子一眼。

银筲婆婆轻笑，指尖一弹，两粒丹药飞向两人：

“这是气血灵丹，快快服下！”

卜算子接住塞进嘴里，一股暖流涌入四肢，不由暗赞狐族大祭司果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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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调息片刻，一起凑上前去看兽皮上的图案。

这是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写意：

远处峰峦叠嶂，延伸至近前变成平缓山丘，山上开满了枝干嶙峋的桃花，沾染了月儿的鲜血后，显得格外娇艳。

山丘最左侧，几条水流湍急的沟壑隐在边缘；右侧则是两座形如歪肚葫芦的相连山谷，浓雾弥漫，隐约可见人族村落与走动的人影。

而最下方，则是一片平滑如镜的大片水域，将山丘与桃林倒映其中。

“这是哪里？”

三人面面相觑。

银筲婆婆盯着那片血艳桃林，眼神忽地一亮，喃喃道：

“难道……就是那个桃？”

“前辈想起什么了？”

卜算子连忙追问。

“月儿刚出生时，我用银沙推算过，卦象显示‘因桃得宝，狐族大兴’。我寻遍附近千里所有的桃林都对不上，没想到竟跟这画面中的一模一样！”

银筲婆婆难掩激动，她目光灼灼

“一定要找到这地方！”

卜算子略微沉吟，然后掏出一个朱漆黑盘，指尖沾了一点兽皮上的粉末抹在盘上，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指针滴溜溜转了几圈后，缓缓指向东南！

“东南方向可有什么大的湖泊？”

卜算子问道。

银筲婆婆与白鸿互望了一眼，皆是摇头。

抬头的一瞬，银筲婆婆突然瞧见那兽皮下露出半角的黄纸，身形一震：

“……山海间——莫非这水域根本不是湖泊，是大海！”

卜算子与白鸿同时一怔，恍然大悟。

谶诗中清楚地写着“若求安如故，唯有山海间”，这画面上有山下有水，中间那片山丘不正是山海之间么！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卜算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掏出大纸挥毫勾画，要将这兽皮画中的画面临摹下来，

“大祭司这一提醒，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村子好像叫古村，家师早年游历时曾在这附近的钢牙紫睛狼族待过，说他们那里有一种名叫血枝的灵材，正是产于这片桃林！”

“钢牙紫睛狼……血枝……”

银筲婆婆眼神一动，

“说起来，我们与那钢牙紫睛狼族也有些渊源，只是离得太远，久未走动。前些年底下的商户还曾去他们那里买过血枝。”

卜算子将地图画完，指着右下角道：

“家师还在这附近得过一张丹方，便是那‘血灵散’，主药就是血枝，补益气血效果极佳……”

说到这，他看向悄悄醒来缩在桌角偷听的月儿白道，

“丹方就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月儿公主，此药配比简单，正好可以缓解公主目前的症状！”

卜算子递来一张写着灵族文字的古旧兽皮，月儿白接过一看，竟是那古灵文，想看明白还需花点功夫，于是珍重收好，认真道谢。

就在此时，月儿白突然发现兽皮画中有些异样，然后指着一处阴影开口问道：

“这里……桃林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桃林深处确实有个极其微小的人影，正弯着个腰，似乎在寻找什么。

只是那人影太小了，像是不小心落下的沙尘，若非月儿白提醒，根本没人注意到，

还没等大家看清，兽皮画面开始返虚，颜色逐渐褪去，那小小身影也融入周边，化成一片散沙。

“呵呵，这是时间到了，”

卜算子惋惜道，

“好在关键的我都画下来了。”

月儿白盯着那片模糊了的沙尘，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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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线索的银筲婆婆，恨不能立即动身，却被卜算子拦下。

这卜算天机，讲究一个黄道吉日，老头干脆好人做到底，又摸出一个龟甲，摇晃出五枚铜钱。

也就是说，五日之后，才是那前往“山海间”寻访仙缘的最佳时机。

他还特意叮嘱，这种事情必须由月儿白亲自前往，旁人可以送她到那桃林边界，但万万不可参与其中，否则扰了命数，仙缘立断。

雪灵狐族本就知晓各种占卜禁忌，自是深信不疑。

银筲婆婆安顿好族中事务，便不再耽搁，带着月儿白就离开了青丘岩。

事毕，狐族上下感激不尽，备下厚礼，丹药与灵晶石堆了满满一桌，银沙之事也无人再提。

几名族老非要拉着卜算子宴饮几天，言语间甚至要拜师学艺。

卜算子随便找了个借口，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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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涂露山地界，卜算子放缓了速度。

他见四下无人，便掏出了那口乌漆嘛黑的玄铁簸箕，把玩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诡异的弧度。

只见他枯瘦的老手猛地一抖，玄铁簸箕竟开始收缩变形，最后化作一枚精致小巧的龟甲，落入他的掌心！

卜算子微微颔首，回头朝涂露山的方向狡黠一笑，然后将龟甲收入怀中。

下一刻，他便化作一道惊天流光破空而去，竟将漫天云朵穿出一个窟窿，瞬息消失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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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儿白蜷缩在大祭司怀中，一路都没有说话。

银筲婆婆已将遁速提到极致，但小狐狸还是嫌不够快。

若求安如故……

月儿白心潮汹涌，她做梦哭醒，都在期盼这一天。

虽然不知道那“山海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脑海中，那兽皮画面无比的清晰：

婆婆也交代过，山谷中的人族村庄不能靠近，远处的汪洋大海也不能去。

唯有那片悬于山海之间的灿烂桃林，才是她的希望所在！

还有……

那片桃林阴影里，还有个小小的人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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