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一纸惊谶

大厅之上，一位身披血红大氅的中年少妇斜坐在雕花木椅上。

此人右臂撑着扶手，头戴银色狐冠，神情透着几分冷漠，眼睛微眯着也不看人，如同假寐一般。

这便是银筲婆婆，雪灵狐族的大祭司，也是狐村威望最盛之人。

卜算子被黑衣长老引入厅中，好奇地左顾右盼。

广场上的小狐狸们也跟着跑来凑热闹，只是一进了这半开放的议事大殿，便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卜算子刚刚站定，显得还有些拘束，见黑衣长老向自己点头示意，便双手一拱，对着殿上深深行了一礼：

“祭司大人在上，晚辈卜算子，乃是鸣山道人的关门弟子。此番前来，特为完成恩师与大祭司的约定，了却他老人家的遗愿！”

“约定？”

银筲婆婆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微寒，打量着眼前的人族老者，带着几分疑惑，冷声质问道：

“我何时与你那师父有过什么约定？”

她答应见这人族，并非真与鸣山道人有多熟络，不过是被丢失货物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权当过来散散心罢了，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在这议事殿待客。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鸣山道人的弟子？”

她语气清淡，身子却微微直起，

“我只记得他是个散修，可从未听过他有什么衣钵传承。”

如今这年头，随便报个师承门号，就出来招摇撞骗的事情，她见得多了。

“前辈！您可还记得五十年前，凤鸣山的那次探宝？”

卜算子目光微凝，语气沉了几分，

“当年您与家师共探秘地，得了一套法宝。最后您取走了银沙，说是与您的本命法宝正好合用；家师则拿走那口玄铁簸箕，这东西，如今就在晚辈手中！”

说着，只见他右臂一震，将手往前猛地一托。

一口乌漆嘛黑、带着斑驳锈迹的玄铁簸箕，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东西看着平平无奇，但随着灵力流转，竟散发出一缕独特的古朴气息，特征非常明显，根本做不了假。

银筲婆婆不由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这东西又没什么用，你拿着它做什么？”

说起来，那次分宝，鸣山道人确实吃了点亏，她是心知肚明的。

那银沙对她后来用处极大，几乎成了无往不利的占卜助力，只是这些年修为跟着上来了，倒是没怎么使用了。

而留给鸣山道人的，就是这口看着玄乎，却根本无法驱动的铁疙瘩簸箕。

“前辈有所不知，此物看着简单，其实是推演大命数的法宝！”

卜算子神情肃然，

“家师坐化前，已参悟出此物的基本用法，只是此物须配以银沙，方能施展！”

“推演大命数？好大的口气！”

银筲婆婆眉头微蹙，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扶乩占卜本是雪灵狐族的看家本事，他们在挪崖岛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饶是如此，借此术窥一丝天机、卜个吉凶不算难事，但若说凭一个法宝就能推演大命数，未免有些荒诞。

“你来我青丘岩，就是想证明这个？”

“正是！当年分宝，前辈与家师有言在先，若他能破解此物用途，您便会将银沙还赠家师！”

卜算子略显激动，但表现得不卑不亢，

“家师虽已坐化，但临终前却将此事特意交代了下来，让宝物合璧，正是他老人家的毕生心愿。”

旁边为他引荐的那名黑衣长老悄悄捏了把汗，心想这人族老家伙也真是胆儿肥。

他一个聚灵期的小辈，竟敢这样直截了当地向结丹期大祭司讨要法宝，简直是自找没趣！

然而银筲婆婆沉默片刻，眼神中也泛起了一丝微芒。

虽说修士记忆力远超常人，但这毕竟是五十多年前的旧事，她当真有些记不清了。

也说不准，当时就是那么随口客气了一句，却被那道人给当了真。

不过她还是耐住了性子，并不打算在这个争议上过多纠结：

“这样，不管有没有那个约定，本座也不欺你。你若真能证明此物可以推演命数，这把银沙，赠予你又何妨！”

说到底，她终是不信，这铁疙瘩簸箕真能推演命数。

“多谢大祭司成全！”

卜算子如释重负，连忙拱手深深一拜。

随即他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阵旗卦符，按照某种特殊的排列，一一摆在地上，而后将玄铁簸箕置于中央，盘腿坐定。

“嘿嘿，让前辈见笑了，晚辈修为有限，须借些外物……”

银筲婆婆没有理他，只是侧头向左右吩咐：

“去，把家里的小崽子们都叫来，让他们都见识见识，人族修士是如何算卜的。”

几只机灵的小狐狸当即飞奔着跑去喊人。

狐村大人们都去了山下，但留在村里的小狐狸还有不少，不一会儿，议事殿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好了！前辈，接下来须借您手中的银沙一用！”

卜算子专注于眼前的阵法，头也不抬地说道，信心满满。

银筲婆婆看着眼前的人族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把银沙伴随她五十余年，确实好用得很，若是真的送了出去，着实有几分不舍。

但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伸手一挥，银沙便从宽大的衣袖中呼啸而出，稳稳落在了人族老者跟前。

卜算子双眼一热，似是看见失散多年的老友，迫不及待地将银沙引入到了玄铁簸箕之中。

随着他口中快速念动咒语，灵光在阵中流转开来，簸箕与银沙之间很快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只见他凝神运气，单手发力从上往下猛地一压，银沙径直撞上玄铁簸箕，顺着纹理褶皱迅速反弹，瞬间崩散开来。

围观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是大祭司的宝物，万一给撞坏了，他一个聚灵期的枯老修士如何赔得起？

银筲婆婆却神色从容，轻轻抬起一手，示意众人不必担心，安心观看。

人群当中，一位黄衣狐族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狐狸，安静地立在一旁。

在场的狐族，能化形的站着，不能化形的或蹲或坐，唯独它这一只被人捧在怀里，显得格外不同。

银筲婆婆目光扫了过去，眼底漾起一丝柔和：

“月儿，来婆婆这里。”

黄衣少女闻言，欢喜地踩着碎步跑到银筲婆婆跟前，双臂微微一抬，那雪白狐狸便轻巧地跃入了大祭司怀中，乖乖地蜷成了一团。

“好好瞧着，小月儿，”

银筲婆婆一边抚摸着她的小脑袋，一边低声说道，

“人族占卜，跟咱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小狐狸也不说话，只是乖巧地拱了拱脑袋，安静地注视着场中央。

此时卜算子已进入关键时刻，他一边念着奇怪的咒语，一边围着身前的阵不停转圈，双手不停地抖动，整个人左蹦右跳。

他身材本就枯瘦，再这么一跳，活脱脱一只大马猴。

那些围观的小狐狸有的瞪大了眼睛，觉得好生奇怪，有几个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但很快便被身旁用胳膊怼了怼，示意他们噤声细看。

银筲婆婆却是一眼认出，这是“傩舞”，远古人族传下来的古法，据说可以祈福纳祥，沟通神明。

她眯眼细看，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步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法阵的阵脚上，竟然分毫不差，这绝不是外行能装出来的功夫。

然而卜算子丝毫不在乎旁人目光，反倒是越跳越欢，愈发投入，口中还不停地呜呜噜噜，仿佛真的在与某种不可言明的存在对话。

随着他舞步震荡，玄铁簸箕也在剧烈地左右颠簸，灵光流转间，银沙四溅，飞出不远，又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牵引了回去。

就连银筲婆婆看得都有些愣神。

似乎还欠些火候，卜算子略一踌躇，随即便捏出一张黄色灵符，用食指中指紧紧夹住，往眉心郑重一竖，低声念叨了几句，猛地向前一甩！

灵符顿时化作几道金光，瞬间没入玄铁簸箕。

只见那阵中灵光大作，在殿内激起阵阵旋风。

就在众人目不转睛之际，卜算子突然从怀里抓出一把蓬乱的狐毛，上面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才从广场上顺手摸来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阵中就是一抖。

随着狐毛散入，一接触到银沙，立即化作了缕缕青烟，一股毛发被烧糊的臭味儿骤然弥漫。

“咦——”

小狐狸们一脸鄙夷。

灵族最忌这种气味，尤其是自己毛发被烧糊的，前排几只小狐狸被熏得直翻白眼，纷纷捂鼻后退，满脸的嫌弃。

银筲婆婆眉头微皱，抬手一挥，异味便散去大半。

然而下一刻，她心中却忽地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悸动！

定神细察，几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灵光，竟悄悄将她和在场的族人，与那玄铁簸箕牵引在了一起。

而卧在她怀里的那只雪白狐狸，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此刻却如同炸毛一般，突然惊恐不安地坐立起来。

“这是！”

银筲婆婆心中猛地一凛，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正是她自己施展卜术进入某种深层入定时的奇妙状态！

气运命数，本就玄之又玄。

若此人真能凭这玄铁簸箕推演命数，那可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就在她心中震惊之际，场中法阵的灵光轰然崩散！

玄铁簸箕“当”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原本四散的银沙如归笼入巢，伴着阵阵烟尘全被收入簸箕，紧紧附着其上，再也不动分毫。

“怎么样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屏气凝神。

银筲婆婆心绪无比复杂，眼眸微眯，远远盯紧那口玄铁簸箕，心中竟真有几分忐忑。

卜算子呼呼喘着粗气，看来累得不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近簸箕，瞅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也变得愈发凝重，似是出了什么差错一般，久久没有开口。

“卜出了什么？快拿来给本座看看！”

银筲婆婆也有些迫不及待。

卜算子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取出一张黄纸，又拿出一支朱笔，照着玄铁簸箕上银沙凝聚出来的两行字符，认真地抄了下来。

待人将黄纸递到殿上，银筲婆婆目光一扫，可刚看到那几个字，她整个身躯都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震！

只见那黄纸上赫然写着：

血刀横空断，仙缘化冷寒。

若求安如故，唯有山海间。

字迹虽写得歪歪扭扭，但这一笔一划，却如重锤击鼓，字字震心！

---

就在卜算子在狐村施展卜术的时候，那万里之外大桃树下的少年也已睡醒。

他望了望西山漫山遍野的桃花，伸了一把懒腰，心情大好。

又踮起脚看了看山下的谷地，似有点点人影，于是顺着山路一溜烟跑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