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处

陈永年披衣坐在书房，案上摊着一封刚从朝中递回的信，墨迹被檐角漏进来的雨汽洇开了一角。瓦上的雨敲得密，后半夜都没停过。

门被轻轻推开，春桃挟着一股湿凉进来，手里攥着把没收好的伞，指节都捏白了。

"老爷，前头门房说，今儿散朝后，御史台周御史在廊下拦了好几位大人，举着本奏章，说要重查小姐当年行巫的旧案。"

陈永年没回头："他还讲了什么。"

"不止巫术。"春桃咽了口，"周御史说，小姐近来得到东宫恩遇，出入太子榻前，医缘通天，纵使无巫，也属夤缘宫闱、有违祖训。弹章递上去了，指名道姓，参的是您纵容纵女。"

雨声里忽地夹进一声更鼓，远远的，隔着雨幕从宫墙那头递来。

陈永年把信折起，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

陈安宁从里间走出来，袖口还带着药柜里的清苦。她听完了，神色比窗外的雨还静。

"爹，这桩不是冲巫术来的。"

"我也清楚。"陈永年望向她，"行巫那桩，你御前验过水、当众做过实验，早洗脱了。旧案偏偏挑在你东宫立住脚之后重提。周御史是清流里盯着东宫的那拨，从前只敢参本朝政，如今拿你做由头，是嗅出了东宫多了一根撑梁柱。"

"他们打的是您，也是太子。"陈安宁拉开椅子坐下，"弹章参您纵女，根子是怕东宫有了个能救命、又使得动的人。我成了那条线头，他们扯不动太子，便来扯您。"

陈永年沉默了片刻，唇角动了动，笑里没什么暖意："当年我替你挡退婚的羞，如今倒要你替我，挡朝堂的刀了。"

"您牵的线，开的价，我接住。"陈安宁把那封洇了雨汽的信推到灯边，"这章子，驳得倒。只是爹得想清楚，太子这一保，是把咱们一并架到明处了。"

"明处风光，暗处也就多了刀。"陈永年接了这句话，"这道理，爹懂。可东宫若真能起来，陈国多根撑梁的柱子，总不是坏事，当年我跟你讲过。"

陈安宁没再接，只把窗推开半扇，雨汽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分明觉得那片黑里，少了一样本该在的东西。

她没说破。

朝会那日，太子姜景珩端坐东班。

他面色已不似月前灰败，身形仍清瘦，说话带着久病初愈之人特有的缓。

詹事府属官将弹章呈上时，殿中静了一瞬。周御史出列，言辞恳切，道陈氏女妖言惑众、夤缘东宫，若不早遏，恐成外戚之渐。

御史台一位同僚随即附和，说陈相国掌权日久，纵女交结东宫，恐开外戚干政之端。

姜景珩没看任何人，先翻了翻手上那份东宫近月延医的记录。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窃议。

"陈氏女以医入东宫，是本王延来的。她治的是本王身上三年的溃疮，不是本王的权柄。诸位若疑她行巫，不妨去问太医署。

本王这身子，是巫术治好的，还是海螵蛸治好的，署里的人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将记录撂在案上。

"至于夤缘宫闱一说，本王倒想请教：陈相国之女，奉旨延医，何夤缘之有？周御史这本章，本王留中不发，原章退还。日后谁再以旧案攻她，便是以攻东宫论。"

这话落得干净。满殿无人再接，方才附和的那位也噤了声。

消息传到相府，已是午后。

陈永年立在阶上，听来人复述完，只回了句"知道了"，便进了书房。

陈安宁站在廊下，雨早停了，檐角还在滴答，水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凉。

春桃凑过来，压着嗓子："小姐，太子爷这是……当着满朝的面，保您呢。"

"他保的不是我。"陈安宁望向宫城方向，"他保的是东宫那条命，和他自己敢说真话的底气。"

陈永年晚间从书房出来，路过廊下，停了一步："安宁，太子这一保，把陈家和他绑得更死了。

往后你出入，多留个心。明处的刀挡得住，暗处的眼难防。"

陈安宁应了声："我记着。"

风波既平，相府外头却没真静下去。

那夜陈安宁送春桃去歇，独自在院中站了会儿。

雨刚住，风里裹着泥腥和远处药炉飘来的苦。

墙根外头原本该空，她却听见脚步顿了一顿，又轻悄悄退开。不是府里人的步子，鞋底蹭着湿砖，带一点外头街市的烟熏气，还混着股冷松烟味。

她没声张，只把廊下那盏灯拨暗了些，立在暗里听了一阵，才回屋。

三日后，她去城西医馆。撑着伞，踩过积水，远远就觉出不对。

巷口那家常年关着的粮油铺，今儿帘子掀着，里头立着个穿皂衣的汉子，目光跟着她的伞尖挪。

她没回头，只把伞压低了些。

进馆后，她在窗边坐了半日，替人看脉。

临走时侧耳一听，门外那个脚步，从她出相府就跟到了这儿，不近不远，黏在身后甩不掉。

她没点破，撑伞原路回去。

路过一处宫道岔口，远远望见几盏宫灯挑在风里，灯下立着两个金吾卫，甲叶被风吹得轻响。她忽然停了步。

灯影之外，宫道旁那道窄门的阴影里，藏着个人。

不是金吾，也不是路人。

那人身形隐在门后，只露出半边肩，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陈安宁目光扫过去，对方也恰好看过来。两道视线在雨后的潮风里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心跳没乱，只是脊背那层凉，比雨汽渗得更深。

回程街口，卖糖人的老汉摊前，又多坐了个戴笠帽的，手里剥着瓜子，眼睛却往她伞底溜。

巷口一个，街口一个，不是同一路人。陈安宁把伞柄攥紧，心里却亮了一线：东宫刚保过她，对家便急着摸她的底，这棋，比她想的来得快。她没去戳破。暗处的人，要的就是你慌。

姜景熙退进窄门后头，把门掩实了。

他方才在宫道那头，原是来会个人，却撞见了这一幕。陈氏女撑伞走来，金吾卫见她，竟自发让开半条道。更叫他记下的，是清晨东宫那道明发。太子因一本弹章，当众驳了御史，为一个医女。

"陈安宁。"他念着这三个字，舌尖抵着齿，"一个医女，值得东宫撕破脸。"

随他来的门客低声道："殿下，这女人近来风头太盛。连沈浚那等掌水政的老臣，都欠她一条命。

若任太子把她攥在手里，东宫便多了一条看不见的命脉。"

姜景熙没应。他想起母妃在六宫那些年。谁手里多捏一样东西，谁就多一分活路。他失了元后那边的势，如今靠外头门阀撑着，可门阀的撑，是要还的。

"去查。"他终于开口，"这个陈安宁，治过哪些人，她父亲陈永年手底压着什么图样，她与太子之间究竟近到了哪一步，都给本王摸清。

先从沈浚那条线摸，欠了医债的人，最藏不住话。"

门客应了一声，悄无声息退下，脚步声很快被风咽没了。

姜景熙望着宫道那头渐远的宫灯，想起太子方才朝堂上那句"以攻东宫论"。

东宫这盘棋，竟被一个医女盘活了角。他脸上浮起一点冷意，随即将它压了下去。

姜景熙独自立在窄门后的暗里。宫灯的光透不进来，他整张脸浸在阴影中，只有眼神是亮的。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太子看她时，那一点旁人没有的郑重。

雨后的风又凉了一层。他没再出声，只把那点凉，连同这三个字，一起按进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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