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储君

相府的角门在寅时末被叩了第三遍。

春桃提着灯去瞧，门外立着个穿青绉衫的内侍，腰间东宫的牙牌在灯下泛着冷光。

"陈相可在府中？东宫有要事，请陈姑娘走一趟。"

春桃回头望了望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没敢拦，引了人往里走。

陈永年从案前抬起脸时，内侍已把话压低了说："殿下身子不爽利，旧疾反复，太医署换了七八手仍无起色。前头御前验水的事，沈大人那桩沉疴，殿下都听在耳里。今夜斗胆，想请陈姑娘入宫一诊。"

陈永年手指在案上顿了顿。

东宫递话到相府，这分量他掂得清。元后早逝，太子膝下无母族撑腰，宫里宫外都看着他孤零零一个人立着。

一个身子不爽利的储君，比旁人更经不起流言。

他把内侍送出门，回头看女儿："东宫这趟，不比沈府。太子无母族，朝里多少人盯着他倒。你治好他，陈家便与东宫绑在一处；治不好，便是开罪储君。"

"可话说回来，"陈永年顿了顿，"太子若真能起来，陈国多一根撑梁的柱子，总不是坏事。"

陈安宁把药箱扣好："爹，我治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东宫那张椅子。"

"安宁，"他朝里屋又唤了一声，"收拾收拾，随我进宫。"

陈安宁掀帘出来，袖口还带着药柜里的清苦气。

她听罢，没多问，只把要带的东西点齐了。

东宫的廊下点着牛油烛，风过处，一股沉静的檀香压住了夜里的潮气。

引路的内侍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一声声空落落的。

春桃跟在后头，脚下的砖凉得透骨，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小姐，这宫里的地，连脚步声都咽下去了。"陈安宁跟着陈永年穿过三道门，里头越走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角扫过廊柱的声息。

太子姜景珩靠在榻上，脸色比榻边那方白瓷枕还要苍白。他见人来，要撑着起身行礼，被陈永年伸手按住了肩。

"殿下莫动。小女粗陋之技，当不得礼。"

姜景珩便重新靠回去，目光落在陈安宁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倦怠。

他开口时嗓音发哑："陈姑娘，本王这身子，太医署说是脾胃虚寒，温补了整三年，人是越补越空。你若也开那一类的方子，便请回吧。"

陈安宁没接这话，先去瞧他的脸色，又翻看他指尖。指腹薄白，甲床淡得近乎透明。她伸手搭上他腕子，脉来细弱，按之空豁。

案头堆着一摞旧医案，她取来翻看。

头几页写的是归脾汤、理中汤，后头换了鹿茸、熟地、当归，一味比一味温厚滋腻。翻到最近一页，墨迹还新，太医署的判语仍是"虚寒宜补"。

她把医案放回案上，看向姜景珩："殿下这痛，可是空着肚子时最凶，吃点东西便缓些，夜里睡到一半常被疼醒？"

姜景珩一怔："你怎知道。"

"虚证的痛没有时辰。"陈安宁道，"您这痛专挑空肚子和半宿，是酸在作怪，胃里空了，酸没东西中和，便去蚀那层膜。吃了东西，酸有了去处，痛就缓。这节奏，是疮在啃肉，不是身子亏。"

"还有，殿下可知自己近来大便色黑如墨？"

榻边侍立的老太医脸色变了。

姜景珩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知道了。"

那一瞬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这桩事他瞒了所有人。一个储君，连自己的身体都守不住，还日日便血，传出去便是根基不稳的把柄。

他原以为这医女不过是又来添一味补药，没想到头一句就剖到了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陈安宁把袖中带来的几味药摊在瓷碟里：海螵蛸、白及、浙贝母，又取出一小包炒过的粳米。

"殿下不是虚寒，是胃脘生了个疮。

温补的药停在胃里化不开，反把那疮泡得越发烂，血便是从疮口渗的。

旧方一味味往里填，填得疮口合不拢。"

姜景珩盯着那碟药："疮？太医署从没说过。"

"他们只看你面白乏力，便断成虚。虚是真虚，却是疮生了血、血亏了人才虚。治错了根，补也是添乱。"陈安宁把粳米推过去，"头七日，一日五顿薄粥，米要熬出米油，荤腥辛辣一概不沾。

这三味药研粉，饭后用温粥送下，敛疮止血。七日后我看疮收了没有，再调方。"

老太医在旁忍不住开口："海螵蛸制酸，白及生肌，倒也说得通。可殿下体虚，不补如何回元？"

"疮不收，补进去也是漏。"陈安宁没看他，"殿下要的是先把那道口子扎住，不是往上头堆棉花。"

那一夜陈安宁没回相府，在东宫偏殿支了榻。

丑时过，姜景珩那边痛过一阵，汗出透了才安稳。她听见榻边瓷盏轻碰的声息，是近侍端了温粥进去。

七日内头两日还平，第三夜姜景珩痛得辗转难眠。

太医署连夜送来附子理中的方，要温里止痛。姜景珩没接，使人去偏殿寻陈安宁："问她，这药吃不吃。"

陈安宁过来，看了那方，把纸推回去："附子大热，此刻胃疮正溃，热药下去是往伤口上浇滚水。不吃。"她另调了一勺白及粉，用温粥给他送下。那一回过后，姜景珩再疼，先问的是她，不是太医署。

七日后去复诊，姜景珩已能坐直说话，脸上那层灰退了些。

他主动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手腕："你上回说的空腹痛，这几日真轻了。我从前不敢信太医以外的人，如今倒盼着你来。"

这话里的意思变了。

头一回见她，他是拿看又一道补药方的眼神打量，客气里裹着疏离。此刻他说话时身子往前探，终于有了个能接住他的人。

陈安宁给他换了一剂养胃生肌的方，又叮嘱粥不能断。

临走时，姜景珩忽问："陈姑娘，依你看，我这身子，撑不撑得住东宫这场？"

她停了步。这个问题早超出医理。

东宫这场，是母族尽失、政敌环伺的孤局。他问的不是病，是怕。

"母后走了这些年，"姜景珩道，"这宫里再没人肯对我说一句实话。太医署报喜不报忧，我连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把疮养好了，精力便回得来。"她答得平，"余下的，不是医能管的事。"

又过旬日，姜景珩能去前殿立着听半个时辰的政了。

这一日他把陈永年与陈安宁一并请到东宫，屏退了左右。

他端坐榻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陈姑娘，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愿为我陈国，多活几年？"

陈安宁一时没接上话。

姜景珩看着她，语气里没了初见时的客套，只剩一片沉沉的托付："陈国弱，东宫也弱。我若倒下，这宫里便再没人替陈国说一句话。你既保得住我的命，便也保一保陈国的命。"

殿中檀香静静燃着。陈安宁望进他眼里，那里面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了太久的年轻人，终于敢把后背交给旁人。

她轻轻笑了："殿下言重。我为陈国，也为医道。这身子，我既接了手，便不会半途撒开。"

姜景珩怔了怔，也笑了，笑里却仍有分量。

陈永年立在门外，听着里头两句对答，把袖中那卷水利图样拢了拢。

女儿这一回，是被人正经请进了东宫，不是当年退婚时的光景了。

陈安宁没提锁在相府木匣里的那枚顾字腰牌。

那些旧账还压在暗处，今日不必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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