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相府的檐角,内侍便到了。
来人捧着皇上口谕,说后宫几位娘娘并当值宫女染了怪症,太医署束手,请陈安宁入宫诊治。
陈永年接了旨,目送内侍的轿影拐出巷口,才转头看向女儿。
"宫里肯为你破例,是东宫保过你之后,水又涨了一寸。"他声音不高,"你进宫,眼睛放亮些。
明处越高,暗处的刀越利。"
陈安宁应下,随引路宫人往宫城去。
内廷的熏香换了第三遍,仍压不住那股病气。
穿过回廊,日头把琉璃瓦照得晃眼,脚底下的地面却被廊阴沁得发凉。
"姑娘留步,前头便是西偏殿。"宫人刹住步子,声压得低,"里头几位娘娘和当值的姊妹,病得齐整,太医署来过几拨,药灌下去反倒更躁。"
陈安宁没应,先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浮着甜腻的香,底下却裹着一股酸馊,是暑天放久了的泔水味。她脚步没停,掀帘进了殿。
榻上歪着三个人,面颊烧得泛红,额上沁着汗,其中一个宫女正蜷着身子绞被角,喉间发出细弱的**。
靠墙的锦褥上另躺着两位低位妃嫔,神思昏沉,被人唤名也只半睁了眼。殿角铜盆里泡着帕子,水面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浊。
太医署的老医官迎上来,须发皆白,拱手时袖口还带着药气:"陈姑娘,这症蹊跷。初起发热呕恶,继而腹中绞痛、下利不止,太医们按时疫、按湿毒、按饮食不节分治,汤药下去非但不退,反倒添了寒热往来。几位娘娘的症,竟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才对。"陈安宁在榻边蹲下,指腹搭上宫女的腕,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苔色,掌心贴了贴她额角,烫,却不枯。
她凑近闻了闻宫女唇边的气,酸腐扑鼻,"我问三句。她们可同住一地?"
"皆居西偏殿。"
"同食一物?"
"膳房分开送的,各吃各的。"
"同饮一水?"
老医官迟了迟:"西偏殿去岁新引了一道活水入小苑,几位娘娘嫌井水寒,平日都使那水烹茶煮饭。
太医署的兄弟们也饮过,倒无碍。"
陈安宁直起身,朝殿外那道小苑去了。日影斜斜铺在庭中石面上,池水泛着一层反常的绿,凑近一闻,腥气直冲鼻根。
池畔苔厚得发暗,石缝里黏着些灰白的垢。她蹲下,指尖蘸了蘸水面,凉而滑。
"病不在人,在水。"她看向跟来的医官,"这道活水引自外头河汊,入宫前怕是经过了淤滩、粪田,水里带了秽毒。
几位娘娘日日饮它、拿它做饭,毒从口入,积在肠胃,病势才这么齐整。太医按毒治,药不对症,自然越治越躁。"
她起身,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只空瓷盏,舀了半盏生水递到医官鼻下:"你闻。再瞧这水里的浮沫,细丝似的缠着灰。"又另取沸水注了半盏,"这一盏滚过的,清亮无腥。同样的源,煮过便去秽,道理就在眼前。"
老医官凑近一辨,脸色沉了下去:"竟是水祸。"
"两头下手。活人这边,一律饮沸水,断那生水;先以清淡米汤养着肠胃,我开一料燥湿止泻的方子,不愁不退。源头这边,劳烦内侍把水渠疏浚、池子淘净,所有饮器蒸过再用,水干净了,病根才拔得掉。"
医官领命去传话。内侍们得了令,卷起袖子下池淘泥,水渠里搅起一片浑黄。陈安宁在旁看着,不插手,只等水清。日头晒得后颈发暖,风里却还裹着那股腥。
春桃抱着药箱跟在身后,手指把箱上布带绞得紧:"小姐,这宫里的水都脏成这样,太医署居然没一个人瞧出来。"
"他们瞧的是脉,不是水。"陈安宁接过话,"病从口入这四个字,古书里就有,只是没人往活水上想。"春桃嘟囔一声,把药箱换到另一边肩上。
当夜,西偏殿便换了沸水。陈安宁再入宫时,三位妃嫔的热退了半,宫女能坐起来喝米汤。
几日过去,下利全止,人虽还虚,神思却清了。
消息从西偏殿荡开,一层层传到六宫。
当值的宫人见她来,远远便让开道,低声唤"陈姑娘"。
上年纪的嬷嬷拉着她的手,嘴上谢个不停,说几位娘娘前些日水米不进,阖宫都悬着心。陈安宁只把手抽回,淡淡应了。一位病愈的妃嫔遣人来,说往后身子有恙,只信陈姑娘一人。
内廷随后传出话:往后宫中若有疾,可直请陈安宁诊治。
陈永年晚间得了信,在书房里捻了捻须,没多言,只道:"这回连宫里都肯给你这个便利,陈家的名头是越来越硬了。
只是你记着,明处越高,暗处的刀越利。"
她自然记着。
那几道黏在身后的视线,还悬在脊后没散。
她出宫那日,路过御道,两个扫地的宫人压低嗓子嘀咕:"听说太子爷在朝堂上保过她,如今连娘娘们都信她了。
"陈安宁脚步没停。这话她听过,明处的人把她架得越高,暗处想拉她下来的,便越多。她踩着御道上的日影往前,步子稳,心里却把那几道视线又数了一遍。
暖阁里,惠妃倚着引枕,听宫人回话。
丝竹声从帘外飘进来,懒洋洋的,盖不住报事人的声。
"……陈氏女入宫三日,西偏殿的症全平了。
法子也奇,不扎针、不灌古方,只叫人饮沸水、淘水渠,说病在水里。"
惠妃指尖抚过腕上玉镯,神色淡淡的。
她掌六宫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一个丞相之女,先救了掌水政的沈浚,又治好了太子三年的溃疮,如今连后宫的怪症也手到病来。
来路一日比一日硬,靠山一日比一日稳。景熙在外头欠了门阀多少人情,她心里有数。那些人扶他起身,图的不是母子情分,是来日的价。
手里多攥一样能换的东西,景熙便多一分不必低头做人的本钱。
她想起景熙近日在外头打听这医女的底细,母子二人,不约同盯上了同一个人。景熙失了元后那边的势,如今全凭门阀撑着。门阀的撑,是要还的。若这医女能攥在手里,便是给景熙添一根看不见的命脉;若攥不住,她与太子越近一分,便越该早点除了。
"拉拢,还是除掉。"惠妃轻声念了一句,是在掂量一桩买卖。她没急。先试试这女人的斤两。
陈安宁辞出时,日已偏西。
穿过游廊,忽见惠妃的贴身嬷嬷候在拐角,手里捧着一具黑漆描金的匣子。
"娘娘说,陈姑娘年少有为,赏你这匣首饰,闲时戴着玩。"嬷嬷掀了盖,里头金玉辉映,珠光在廊下晃眼。
惠妃的声音从暖阁方向递来,不高,却字字清楚:"本宫瞧你可喜。只是后宫水深,陈姑娘这般人物,不该只在外头给人瞧病。"
陈安宁把匣子接了,掌心压着那点沉甸甸的金气。
她没接那句后半截的话,只道:"谢娘娘赏。"
匣子沉,赏得重,话却空。
她懂惠妃的意思。收下是给对方面子,不接那半句,是不递把柄。
这匣子,和宫道上那些视线一样,都是信号。她抱着匣子往外走,日影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丝竹还在响,那句"不该只在外头给人瞧病"却成了根细针,轻轻扎在耳根。她步子没停。
暗处的人要的是你慌,明处的人要的,是你乱接话。
匣子她收下了。话,她留在了宫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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