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疴

相府书房的灯燃到二更，沉香在铜炉里慢慢矮下去。

陈永年就着灯影看手里那封函，信纸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帘子一挑，陈安宁进来，袖口还沾着城西那趟没拍净的草屑。

"爹还没歇。"

"刚收到沈府的帖。"陈永年把信推过去，"掌水政的沈浚，前番那场心衰水肿，是你把他从阎王簿上拉回来的；旧疾虽去，这回下汴渠却又染了怪症。太医换了十一手，方子堆了半间屋，人倒瘦成一把骨头。

他府上管事今夜登门，说听过你在御前验水的事，想请你走一趟。"

陈安宁就着灯把信读了，没抬头："沈浚，可是去岁主持修汴渠的那位？"

"正是。朝中少有的肯俯身挖泥的官。"陈永年记得清楚，去岁修汴渠，沈浚在泥水里泡了整月，回来便染了这怪症，太医只当是劳损积虚，补了整年不见好。

陈安宁目光动了一动："泡了整月泥水，回来便病，太医当劳损。沈公这病，怕不是累出来的。"

"正是这话，才叫人心里发沉。"陈永年把信摁在案上，"我本想替你挡了这些登门求诊的，可这一回不同。沈公手里，捏着陈国最缺的东西。"

"不同在哪儿？"

"他管的是天下河工、水利器械的图样。

陈国水患年年吞田，灌溉却还靠人挑肩扛。你若医好他，这桩人情，陈国才递得出手。"

陈安宁把信放下："爹想好了，我去便是。"

陈永年看定女儿，半晌吐出一句："这一回，是爹替你牵的线，价，也由爹来开。"

晨光爬上沈府的乌瓦时，父女俩已立在阶下。

春桃抱着药箱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往两边描，小声嘀咕："小姐，这府里静得吓人。"

沈府长子引路，穿过三进院子。

里头一股沉水香压着药味，闻着发闷。卧房里，沈浚靠在锦褥上，面色蜡黄里泛着青，肚子高高鼓起，手脚却细得脱形。

见人来，他撑着想起身，被陈永年按了回去。

"沈公莫动。"陈安宁上前，先看他眼睛，眼白浊黄，再翻他手心，指节嶙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锈，"平日可厌油腻？夜里可盗汗？"

沈浚气弱，断断续续答："一见荤腥便反胃……汗湿了三层褥……最怪的，是总想嚼生米，有时连墙皮都啃。"

陈永年与长子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这话。

陈安宁指尖搭上沈浚腕子，脉滑而数，沉取有根。

她合眼想了片刻。旧医皆作脾虚虚劳，投参芪温补，越是添堵。

可这症候，分明是虫踞中焦：涉水染毒，虫生腹内，夺人谷气，故面黄肌瘦、腹胀异嗜。水部官员常年泡在河渠，最易惹上这东西。

她睁眼，语声平："沈公这病，根子不在虚，在虫。旧医补错了方向，越补越滞。"

陈永年低声问："虫？太医怎会看不出。"

"太医看的是虚象，我查的是来路。"陈安宁指了指沈浚指甲缝的水锈，"常下水的人，皮肉浸着污，虫便从脚底的伤缝钻进去，躲在肠里吸他的谷气。补药越旺，虫养得越肥。"

陈永年望着沈浚凹陷的肚腹，半晌道："原来病根泡在水里。"

"水不净，人就不净。去岁那趟汴渠，他是拿身子去填烂泥的。"陈安宁收了指，"这虫，我认得怎么赶。"

满屋一静。沈浚长子急道："可太医们都说家父是积劳体虚，陈姑娘怎敢说是虫？"

"虚是真虚，却是由虫生虚。"陈安宁不看他，"我开一副驱虫的方子，现配现用，不取成方。服药三日看虫下不下。虫去，虚自回。"

她打开药箱，取出槟榔、苦楝根皮、使君子，一一在碾槽里研碎，依方量配成粉剂，又调进一勺淡盐水。药气混着碾槽的苦香在屋里漫开。

沈府请来的老医立在门边，冷眼瞧着，鼻里轻轻一哼。

"头两日忌荤腥，只进米汤。"陈安宁把药粉交到长子手里，"虫靠谷气养，断了它的食，它才肯走。"

长子捏着药粉，犹疑道："这几味草木，真能驱出家父腹里那东西？"

"草木是引子，分量是准头。"陈安宁合上药箱，"多一分伤人，少一分留患，差不得。"

长子不再作声。

三日后再去，铜吊在耳房咕嘟咕嘟煎着第二剂，水汽带着药苦漫过门槛。沈浚已能半坐，腹胀消了三成，脸上那层青退了些。

陈安宁换了一剂清余邪的方，又过五日，沈浚下榻行走，气色一日润过一日。

其间有过一遭波折。

头剂下去，沈浚腹中绞痛，排出长虫数条，长子吓得脸白，要请太医来夺药。

陈安宁守在榻边，指尖按着他腹上仍在抽痛的位置，平静道："虫死下行，初起难免攻痛，是药力在逐邪。此刻换医，前功尽弃。"她没退，沈浚攥着被角熬过了那一阵，再汗出透，人反倒松快了。

那一夜陈安宁没回相府，在耳房支了张榻。

铜吊余温散尽，药气还黏在枕上，她听着沈浚渐匀的呼吸，想这治水的人若倒下，汴渠两岸多少田便没了指望。

临走前，沈浚长子追上廊下，低声问这驱虫方可否抄了去，日后好照着抓。

陈安宁摇头："这方只对他此刻的虫、此刻的身板。换个人，槟榔的分量要重配，苦楝的毒性也要重新算。成方能偷，配伍偷不走。"长子怔在廊下，半晌没言语。

这一日沈浚在花厅接陈永年，人虽还单薄，眼神却亮了。

他执了陈永年的手，声里带着水政官特有的爽利："陈相，你这闺女，是把我沈浚从坟头拽回来的。说吧，要什么谢。金、帛、田庄、官身，沈某倾家也办得到。"

陈永年坐下，没接那些："沈公不必破家。永年只求一件，工部存着的水利器械图样，筒车、龙骨水车之制，可有一份？"

沈浚一怔，随即大笑，笑得牵动伤口也顾不上："陈相好狠的眼光。那些图样在工部库房压了十年，朝里没人当它是宝。你要这个？"

"陈国水患吞田，灌溉靠人肩。得此一图，可活万民，抵得过千顷良田。"

陈永年说得慢，字字砸实，"沈公若肯予，这份情，陈国记一辈子。"

沈浚收了笑，正色道："图样我这就调出来，工部存档的正本，双手奉上。陈相，你替陈国开口，沈某没有二话。"他顿了顿，"这筒车之制，不止救田。边军屯田，也用得上。"

陈永年应了一声。

当夜沈府的马车把图样送到相府。

陈永年展开那卷泛黄的图纸，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机括标注。他看得很久，肩背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陈安宁端了药盏站在旁边，没出声。她看父亲把图纸一寸寸抚平，指尖反复压过那几道旧折痕。

"安宁。"陈永年抬头，眼里是她许久没见过的亮，"爹这半生，在朝堂上多是低头做事的人。

今日这一回，是替你、替陈国，把腰杆挺了一次。"

陈安宁把药盏轻轻搁下："爹牵的线，开得值。"

陈永年把图纸往灯前凑了凑，指腹反复摩过上面一行行标注，认了许久："早年我上折子请修水利，被人笑书生谈兵。

今夜这卷图到了手里，那些笑，倒显得轻了。"

她没提锁在木匣里的那枚顾字腰牌。

那些账，还压在暗处，等她先看清，再拿到天光下算。

这一夜，她只把沈府那股沉水香记下了，还有一件没说破的小事：沈府几个下人也有面黄、喜嚼生米的症候。

水里的东西，不止缠住了一位大人。

风从窗外掠过，灯影晃了一晃。

陈永年把图纸卷好，拢在肘下，抱得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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