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退婚

日头刚爬过院墙，大厅里炭盆烧得半温不温的，房内寒气蔓延。

陈永年坐在主位，官袍未换，指节扣在圈椅扶手上，青筋浮起来。

他没起身，天亮后从书房下来，就在这张椅子里枯坐到现在，眼里的红还没退尽。

春桃轻手轻脚掀帘进来，低声道：“老爷，小姐说身子撑得住，要来听听。”

陈永年点头没拦。

陈安宁是被春桃半扶进厅的。

薄衫外裹件旧披风，手腕露在袖口外，泛着病后的虚白。

她没坐主位旁的绣墩，挑了厅侧一张榻，把自己安安稳稳搁下去。

这身子还飘，但站得住，走得动——她得让满厅的人看见，陈家的女儿不是被人抬出来的。

“瞧瞧，”春桃替她拢氅角，声音压得低，“那庚帖还摊在案上，红得扎眼。昨儿顾家管家撂下就走，今儿怕是要来人。”

陈安宁没应，眼神看了看父亲。

她目光掠过厅中：椅是旧椅，垫是旧垫，连案上那盏茶都凉透了没人换。

这相府的体面，原来也跟她的身子一样，外头看着还行，里头早就空了。

前院一阵脚步踏碎了静。

熏香浓得呛鼻的气味先一步飘进来，接着是顾昭，一身墨蓝圆领袍还沾着外头的风尘，身后两个小厮捧着那份庚帖，红封在日光下刺眼。

“陈相。”顾昭站定，下巴微抬，“今早那帖子您该看过了。今儿我亲自来，是按规矩走完这趟。”

窗外风卷枯叶刮过瓦缝，嘶啦一声。

“顾公子请坐。”陈永年声音平，“小女刚缓过来，大夫交代要静养，这事儿改日——”

“静养？”顾昭冷笑一声，“陈相，您这般护着，能护到几时？令爱这身子，昨夜太医摇着头走的，今儿能喘气是祖上积德。这种底子进我顾家门槛，折两家的寿。这门亲事三年前下庚帖时我就犯过嘀咕，如今——”

他顿了顿，从袖里抽出那页退婚书，摊在案上，墨迹早干了。

“我家老太爷发了话。顾家近日与北边走动得勤，亲事须门当户对。陈相您这丞相之位，朝里多少人盯着，令爱这般光景，配不上，也拖累。”

北边。

燕国。

话里那层意思他听得懂。

陈永年扣着扶手的指节白了一瞬，又松了。

他不能撕。

上官衡在朝中正盛，顾家背后那座山此刻动不得——陈家若此刻翻脸，明日弹章就能堆上龙书案，到时候不是退婚，是抄家。

“顾公子。”陈永年喉头滚了滚，“小女病中若有言语冲撞，陈某代她赔不是。亲事若需从长计议，陈某——”

“从长计议？”顾昭截断他，“陈相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昨夜她咽了气，今儿又活过来，这种事传出去京里怎么嚼舌根您比我清楚。我顾家退，是为保全两家体面。”

他朝小厮抬了抬下巴。

小厮把庚帖往前送了送，递一件烫手的东西。

“北边那位贵人秋季要入京。”顾昭说着，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亲事一成，顾家便是两国之间的桥。陈相，您说我该选一棵将倒的树，还是一座能遮风的亭？”

陈永年没接这话。

他目光扫过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又把视线压回案面。

厅里静得发沉，只有炭盆里柴火偶尔爆出轻响。

陈安宁靠在榻上，手搁膝头，从头到尾没出声，把这场退婚当作了旁人的事。

顾昭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倒是安静。病成这样也该学乖了。”他顿了顿，那怜悯里掺了点不耐，“放心，退了亲，你陈家姑娘的名声我顾家不往外头说。”

听那口气就是施舍一样。

陈安宁把目光从自己指尖移开，落在顾昭脸上。

她目光掠过顾昭袖口露出的手腕，那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是常年少眠的人才有的。

这种虚装不出来，也压不住。

她当大夫十年，见过太多拿大话壮胆的人，顾昭此刻便是——话越满，底气越空。

他说话时脚尖点着砖地，是急着走又故意放慢的做派，心虚的人才拿架子撑场面。

满厅的人屏着呼吸。春桃的指甲掐进掌心。

连廊下候着的婆子都屏了声，怕惊散了这场审讯。

陈永年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那点一直压着的惊慢慢浮上来。

“顾公子，”陈安宁开口，嗓音还哑，却稳，“三年庚帖在您手里，您可曾踏进这院子看过我一眼？”

顾昭一怔，随即嗤笑：“我顾家公子，岂有闲心来看一个药罐子。”

“昨夜我咽了气，您派管家递帖子，人都不敢进门，说嫌晦气。”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字字砸在砖地上，“今儿我活过来了，您倒亲自登门。您退的到底是这副病身子，还是陈家这棵——您觉得快要倒的树？”

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顾昭的脸僵住，张了张嘴，那句“嫌晦气所以不敢进”被她原样奉还，反手捅穿了他最不愿被人点破的东西——他退婚的由头是病，真原因却是陈家势弱，他要在树倒之前抽身，顺带攀上北边那门高亲。这层算计，他当着丞相的面，被一个“病秧子”当众撕开。

两个小厮低头不敢看。

春桃的眼珠亮了，帕子攥出水来。

陈永年看着女儿，昨夜奄奄一息的人，今儿坐在榻上，三句话把一个京里出了名的纨绔钉在原地。

顾昭耳根涨红，袖中手攥紧。

他本是来羞辱人的，反被人堵得张不开嘴，喉头干咽一下，想找个话头翻回来：“你懂什么！陈家如今——”

“我懂的不多。”陈安宁截断他，语气还是平，“我只知道，三年里您没来过一次，昨夜不敢来，今儿来了，为的不是我。这账清清楚楚，您不必替我遮掩。”

顾昭被噎得后退半步。

他今日原打算踩着陈家扬长而去，没料到榻上这个人软绵绵一句话，就把他钉成了笑话。

“巧言令色！”他拂袖便走，声音拔高，“你陈家的女儿，连燕国门槛都够不着，也配跟我论长短？”

袍角带翻脚边那盆炭，火星溅了一地。

小厮慌忙跟上，庚帖红封孤零零摊在案上。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凉得割脸。

陈永年没送。

他坐着，目光落在陈安宁身上，头一回打量这个女儿。

昨夜她咽气时他红着眼从书房出来，今儿她坐在榻上，眼神亮得扎人，一句委屈没有，先把顾家的账算清了。

“你方才那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生涩的试探，“是早想好的？”

陈安宁把膝头的旧披风拢了拢，盖上那截还泛着虚白的腕子：“不是想好的。是您把帖子收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顾家的礼，得记着，也得还。”

陈永年望着她，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出声。

可那眼色里，护着的人之外，头一回多了点别的东西，在重新掂量这女儿到底是谁。

他忽然觉出，昨夜那场没哭出来的丧，多半白办了——这个女儿，比他以为的，活得硬。

春桃凑过来，压着声音：“小姐，您方才真真的，顾昭那脸都绿了。”

陈安宁没接这话，只把春桃攥皱的帕子捋平，塞回她手里。

窗外枯叶又刮过一声，她望着顾昭离去的方向，把那句“连燕国门槛都够不着”在心里掂了掂。

风里裹着枯叶的土腥，凉得醒神。她拢紧披风，把那盆被带翻的炭也记下了——顾昭连摔个物件都收不住，这样的人，翻不起浪。

北边那位贵人，秋季入京。顾昭攀得上，她记下了。

日子还长。这笔账，她自己一笔一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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