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呛醒的。
眼皮沉,坠得睁不开。想抬手揉,胳膊却软得不听话,指尖蹭到脸颊,一层黏冷的汗。这不是她的手——指节太细,皮肤太薄,腕骨硌出来,是副没长开的身子。她试着动了动指头,十根都听使唤,只是没力气。
顶上是暗的木梁,糊着泛黄的纸。这不是病房。无影灯不在了,监护仪的滴答也不在了,空气里连消毒水的味儿都闻不到。一股苦味从鼻底钻上来,煎过的草药,混着旧木头和潮被发酸的味儿。身子底下是软褥,绸面凉,被汗洇出一块暗。
她是大夫。这身子在烧,枕下手腕跳得又急又浅,追着跑的节奏。可烧得不凶,是退潮那种,汗是凉的。
记忆碎成渣。最后清楚的是防护服里闷出的汗,护目镜起雾,一个老人呼吸衰竭,她按着球囊送气,心电拉成一条线。板房外有人喊她吃饭,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防护服脱到一半,膝盖一软,再没起来。
陈安宁,二十九,急诊科,上一线第一百一天。板房里倒下的同事,她送走过两个。轮到自己是第一次。倒下前她想的不是怕,是还有三个重症没交班。现在这些都不归她管了。那是庚戌大疫,板房外拉着三道警戒线,她迈进去,再没出来过。
可嗓子眼这口血腥告诉她,她不在板房。
帘外一声压低的惊呼:“小姐……小姐醒了?”
青布裙丫鬟掀帘进来,手里铜盆一晃,差点脱手,眼睛瞪圆了:“小姐!您真活过来了?您昨儿后半夜就没气儿了,太医来看过,摇着头走的。老爷在书房坐到天亮,眼都红了!”
陈安宁没接话。她先把自己从上到下扫一遍:十六七岁的姑娘,瘦,嘴唇干裂泛白,颈侧针眼旧痕密密麻麻——长期扎针试药留下的。指尖虎口一层薄茧,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这双手的主人,是拿命在学医。
名字从这副身子里浮上来:陈永年,她爹,当朝丞相。她是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个袭了世子的兄长。顾昭,定了三年的未婚夫。
原主是个病秧子,久病成医,拿自己身子试方子,把顾昭念了三年。原主怕顾家,怕得骨头里发寒,可又盼着嫁过去。这身子还记得收到庚帖那晚,在被窝里偷笑的欢喜。那点欢喜,如今隔着一层皮,凉了。
“我昏了多久?”她开口,嗓子哑得劈叉。
“就半宿。卯时刚过,您胸口忽然暖了,喘上气,老太太刚才还守在榻边,这会儿去煎药了。”
窗纸透进青灰的光,天刚亮。秋夜凉气从窗缝钻进来,扑在她汗湿的后颈。
她撑着床沿坐起。丫鬟叫春桃,要扶,被她抬手挡了。不是客气,是得自己确认这身子听不听使唤。腿飘,但站得住。摸额头和颈侧:体温往正常走,汗出透了,是好象。她掐了掐虎口,又叩了叩膝头,反射都在。这身子没垮,是缓过来了,稳稳当当。连她自己都觉着稀奇。
一个咽了气的人,自己缓回来。医学上,咽了气的人不会自己喘回来。这是她当了十年大夫,头一回亲眼见。
她当传染病大夫,见过太多衰竭的身子一盏一盏灭掉。从“没气”到“喘气”,中间没郎中经手,这不合规矩。除非,这副身子里换了样东西。
她没敢细想。窗外几个婆子凑在廊下咬耳朵,声音隔着糊纸,闷的:
“……小姐这病,怕是熬不过今儿。”
“嘘,老爷听得见。”
“老爷昨儿红着眼从书房出来,这府里……”
陈安宁撩开帘缝。院里桂树落了一地碎金,风一过,甜得发腻的味道涌进来。她吸口气,肺里干净,这身子底子弱,肺倒没毛病。
她忽然笑了,笑完自己愣一下。一个快死的人活回来,该哭才对,她却觉得背上卸了座山。那座山,是板房里永远救不完的人,是护目镜后头永远不够的氧气。在这儿,没人推门喊她陈大夫,没人把又一波重症推到她面前。可这轻松里头,又有点空。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
“春桃,”她侧过脸,“家里几口人知道我‘死’过一回?”
“就老爷、老太太,还有院里这几个。外头瞒着,老爷吩咐的。”
瞒着。好。这府里经不起一场白事的风波。
她靠回枕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丞相之女,定了三年的亲,偏挑她“死”的当口退,这不是嫌病弱那么简单。朝堂上陈永年若露了弱,咬上来的人不会少。顾家敢这么递刀,是算准了陈家此刻吞得下这口气。顾家近年势头盛,背后站着谁,京里人心里都有数。
她正要再问,前院一声通传,中气十足,冷得硌人:
“顾家退婚的帖子到了!老爷,顾家管家在前头候着!”
春桃的脸白了。陈安宁没动,把帘子放下来。她撩起半幅帘,看见廊下管家的青缎靴,靴尖朝着门,等得不耐烦。
顾家。她脑子里凭空冒出两个字,带着原主残存的一点委屈,细而尖。
脚步声近。陈永年掀帘进来,官袍没换,肩头沾着夜露。他看她两息,眼下的青黑盛着没擦干净的红,哑声道:“坐着,你脸色还白。”
话音未落,外头管家捧着一份帖子,双手递到榻前。大红封面,金粉描的缠枝,原是定亲的庚帖,如今压了张墨迹未干的退婚书,落款一个“顾”字,笔锋凌厉,甩过来的耳光。
陈安宁盯着那个字。
顾昭。原主念了三年的人,嫌她病弱,嫌她晦气。今儿她刚咽气,他就把帖子送上门,不是吊孝,是补一刀。
“顾家说,”陈永年把帖子往她跟前推,指节在榻沿压出白印,“你病体难痊,不宜婚配,怕冲顾家运道。退婚,今儿便作数。”
他说完,自己把那页退婚书又扫了一眼,下颌绷紧。他把那页退婚书折起,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
春桃在旁涨红了脸,攥紧盆沿要说话,陈安宁侧头瞥她一眼,她便抿了嘴。丫鬟的怒,是替她疼;她的静,是另有所图。
陈安宁伸手把帖子拿起来。纸挺括,红得刺眼。退婚书写得漂亮,满篇为她好的体面话,末了那句“愿小姐早日康复”,慈悲得很。
“爹,”她把帖子放下,抬头看陈永年,“顾昭亲自来的?”
“派了管家,车停在前头,人没下车,嫌晦气。”
陈安宁颔首。她平静得很,不哭不闹,由着那张红帖子摊在榻上,撕了才叫输了。她只把帖子轻轻放回,放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东西。
“这帖子,您收着,”她说,“顾家的礼,咱们记着。”
陈永年盯着她,头一回看清这个女儿。昨儿还奄奄一息的人,今儿坐在榻前,眼神亮得扎人,一句委屈没有,倒先替他记下了仇。
管家在院里又催:“丞相大人,我家老爷还等回话——”
“知道了。”陈永年应了一声,回头看她,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宽慰的话出口。
秋阳爬过院墙,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那张红帖子上,红得烫眼。陈安宁靠回枕上,望着梁顶。
这一刀,她接了。
不是白接的。
她合上眼,听着院里桂树被风摇得簌簌响。顾昭那笔字,她记下了,连笔锋拐弯的角度都记下了。日子还长。这笔账,她会自己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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