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着血腥的腥热从后院飘进窗缝,陈安宁在榻上睁了眼。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旧氅,病后的虚白没褪干净,可这股味道她认得,是伤口烂了发出的热臭,混着妇人产后那种甜腻的腥。不是寻常的血,是里头发了炎,捂不住了。
这些天她把原主枕下那几册药书翻得卷了边,又照着其中一味“救急吊命”的方子,用府里现成的草药自己配了几颗丸药。原主试药试了一辈子,临到末了竟留了这么一手——她摩挲着那几颗褐色的丸子,心想总归用得上。
春桃几乎是跌进来的,一只鞋跑掉了,脚丫踩在砖地上冰凉。
“小姐!后头浆洗房的阿柳姐,昨儿下半夜生的孩儿,今儿烧得说胡话,底下血水止不住,王太医去了两趟,药灌下去人反倒更抽抽,眼瞅着怕是熬不过今儿晌午。”
陈安宁撑着床沿坐直。这身子还飘,站起时膝头打了个软,她扶住榻沿,没让春桃看见。
“人在哪儿?”
“还搁在产房,王太医守着呢。”
陈安宁没再说话,肩上的旧氅也没卸,脚步放得稳,跟着春桃往后院走。廊下几个婆子见了她,自动让开道——昨儿那场退婚,满府都知道了,丞相家这位“死过一回”的小姐,如今谁也不敢拿她当病秧子看。
产房的门半掩,里头一股浓重的血气扑出来,撞得人鼻根发酸。一个瘦小的妇人仰在榻上,面皮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灰白,身下的布褥洇出暗红一片。她眼睛半睁,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孩子的名儿,手在虚空里抓。
门框上扒着个汉子,是管马房的福顺,阿柳的男人。他膝头一软,差点栽进来,哑着嗓子喊:“小姐,救救阿柳,孩儿才落地就没娘了,求您发发慈悲——”
陈安宁没应他,先去看榻上的人。
床边站着个穿褐袍的老者,花白须发,手里捏着脉案。王太医。
“丞相家的丫头也来凑什么热闹。”王太医看见她,语气里带刺,“老夫在此接诊,闲人回避。”
陈永年从里间走出来,官袍换过了,眼下仍压着两片青黑。他看女儿一眼,没拦,只低声道:“你身子还没好全。”
“爹,她这病我不看,今儿就得抬出去。”
陈永年神色一紧。他信得过女儿昨儿那股镇定,可眼下是两条命——阿柳还有个刚落地的婴孩在隔壁哭。福顺还扒在门框上,眼里的惶怕看得人心里发沉。
陈安宁走到榻前,先探了探阿柳的额。烫,烫得手背一蜇。她翻开布褥看了一眼,血水混着浊黄,气味冲得人作呕。这不是血亏体虚,是产道里那处伤口烂了,污血排不净,烧才压不下去。
榻边搁着块用过的旧布,边角发黑,是稳婆随手擦血用的。陈安宁没作声,只把那块布拎起来扔远了。这屋子里最脏的从来不是伤口,是没人当回事的将就。
“取些干净水来。”她对春桃说,“要现烧开的,凉到不烫手。”
“烧开的温水?”王太医嗤了一声,“老夫开的方子是用血竭、艾叶温经止血,你倒好,要温水洗伤口?离经叛道。”
“您那几剂药下去,她烧得更凶,说明路数不对。”陈安宁没抬头,“春桃,再去灶上要个木盆,把布巾也拿干净的两块来。”
水烧开了,白色的热汽从木盆里腾起来,糊了陈安宁半边脸。她先用开水把双手泡了一遍,再把布巾投进去煮。王太医在旁看得直摇头,嘴里念着“胡闹”。
陈安宁拧干布巾,轻轻把阿柳身下那处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动作极轻,可阿柳还是疼得一抽,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她又调了一碗温盐水,里头兑了半勺糖,扶起阿柳的头,一点点往嘴里送。
“这是做什么?”王太医终于忍不住,“盐汤也能治病?”
“她烧了一夜,身子里的津液早空了,光灌药不补水,人先干死在床上。”陈安宁把碗放下,“伤口烂,是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活物钻了进去,在里头作乱。得先把脏的清出来,再吊住她的元气。您那血竭止血,可止不住里头发起来的炎。”
“细小活物?”王太医冷笑,“老夫行医四十年,只知寒邪入体、气血两亏,从没听过这等胡话。你这丫头,妖言惑众。”
陈安宁没接他的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不过拇指盖大,表面泛着一层细润的光。
她心里有数。这丸药只能吊住阿柳一口气,真要活,还得把那处烂伤一天天清干净。可眼下人已经灰了脸,等不得,先吊命,再治根。
阿柳这会儿脸色已经灰下去,呼吸细若游丝,春桃在旁捂着嘴哭,不敢出声。福顺在门口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砖上,闷响一声。王太医摇了摇头,低头去写脉案,显然已经判了死。
陈安宁捏开阿柳的下颌,把那颗药丸送进去,又喂了两口温盐水送下。满屋的人绷着气,连隔壁婴孩的哭都显得突兀。
她把手收回来,静静等着。
一刻钟不到,阿柳喉头动了动,灰白的脸上慢慢透出一点活人的血色。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沉实下来。她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了,哑着嗓子唤了声“孩儿”。
春桃“哇”地哭出声,又赶紧捂住,怕惊着人。王太医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脉案上,墨点溅了一片。
他凑近看阿柳的脸色,又去探脉,手指在腕上停了半晌,半晌才道:“方才分明是进气多出气少,怎么——”
“她不是好了。”陈安宁打断他,“这药只吊得住一时,里头那处烂伤还在,得接着清、接着养。今日算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半步,后头还得守。”
王太医盯着她手里那小瓷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行医半生,最容不得后辈压过自己一头,偏这丫头方才那一手,他找不出半分破绽。
“病由菌生?”他忽然咬出这四个字,声音拔高,“老夫行医一辈子,头回听这等荒唐话。荒谬!”
他没说完,拂了袖,径自出了门,脚步踩得砖地咚咚响。案上那支笔被袖风带落,在脉案上拖出长长一道墨。
陈安宁弯腰把脉案捡起来,叠好,放在榻沿。她拧了块干净布巾,慢慢擦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阿柳的血和药水,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肤色。
陈永年站在门边,没动。他看着女儿低头擦手的样子,想起昨儿她坐在榻上、把顾家的退婚书轻轻放回原处的神情。那时他只当这女儿“活得硬”,今儿才看清,那股硬底下,藏着的是真本事。一个病了十几年、拿自己身子试药的孩子,竟比满京的太医都看得准症候,连将死的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半步。
阿柳在榻上昏昏睡去,呼吸匀了。隔壁的孩子也不哭了,许是奶娘哄住了。福顺还跪在门口,这回是冲着陈安宁磕的头,一下一下,砸得实在。
廊下原本聚着看热闹的几个婆子,这会儿都噤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再嚼一句闲话。
“这药,”陈永年开口,嗓子有些哑,“你哪儿来的?”
“我病中闲着,照着原主留下的方子,自己配了几颗。”陈安宁把瓷瓶收进袖中,“不值什么,就是个急救的物件,吊命用的,治不了根。”
陈永年“嗯”了一声。他没再问,可看她的眼神,和昨儿、前儿都不同了:先前是护着,昨儿是重新打量,今儿,他头一回把她当成一个能撑起什么的人。
春桃还红着眼圈,小声道:“小姐,阿柳姐方才睁眼那一下,奴婢魂都回来了。”
陈安宁把布巾搭回木盆边,望了眼窗外。秋阳偏西,把产房的影拉得长。后院桂树的味儿已经淡了,只剩药罐里翻出来的苦,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她没说话。那颗褐色药丸的名儿,她早在心里叫它“安宁丹”——和她的名儿撞着,和这本书的盼头撞着。今儿头一回见光,救回的也不止阿柳一条命。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凉的。陈安宁把阿柳身下换了块干净布褥,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日子还长。这府里,从今儿起,多了一味能吊命的药,也多了一个,再没人敢当病秧子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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