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修补寨墙

第二天早上，山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台地上的空气透着一股扎人的湿冷。

黑脸汉子站在柴房门口等着。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粗糙的大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硬邦邦的黑木桩子。

莫剑剑顺着土坡走上来，草鞋踩在带着露水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刚走到台地边缘，黑脸汉子便抬起下巴，往寨门旁边那段矮墙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截墙松了，你去修一下。”黑脸汉子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夜里的寒气，“石头在柴房后面堆着。”

说完，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直接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去火塘边蹲下了。

莫剑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柴房后面。

墙角根底下的杂草丛里，堆着一堆没人打理的乱石。石头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大小不一。有的大概有两块青砖拼起来那么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也毫无规整可言。

他弯下腰，伸手扒开杂草，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入手冰凉，表面粗糙硌手。他把石头拢在怀里，走到寨门旁边那段矮墙跟前，放慢动作蹲了下来。

这段矮墙是用黄泥和不规则的山石垒起来的，常年风吹雨打，泥土已经有些剥落。莫剑剑仔细看了一眼，矮墙中段的位置，有两块石头之间的黄泥缝隙明显变大了，周围还有新掉落的碎土渣。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那两块石头，用掌根试探着往上推了一下。

石头跟着手上的力道晃了晃，确实松动得厉害，连带着周围的泥土也扑簌簌地往下掉。

莫剑剑把手指卡进缝隙里，用力往外一抠，将松动的那两块旧石头先取了下来，随意搁在脚边。墙体上顿时露出了一个不规则的黑窟窿。

他拿起脚边一块刚搬来的新石头，掂了掂分量，往那个豁口里比了一下尺寸。

宽了半指。石头边缘死死卡在豁口外面，塞不进去。

他没有硬砸，把这块石头扔到一旁，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略小些的。这回尺寸对上了，石头顺当地塞进了墙体深处。只是边缘还有些空隙。他抓起地上的碎石头和干硬的泥块，一点点填进缝隙里，用手指死死捣实。接着，把第二块石头也严丝合缝地卡进原位。

莫剑剑把手掌平按在新砌的石头表面，用上大半个身子的力气往下压了压。纹丝不动，确认不晃了。

他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黄土，墙面上还有几个小缺口没填平。他准备站起来，去柴房后面再搬几块碎石头过来补齐。

就在他单膝撑地准备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正在拆补的那段旧墙体侧面。

动作停住了。

在墙体内部，那些粗糙、发黑的山石和黄泥之间，露出一块颜色截然不同的石头。那块石头的表面比周围的任何一块都要光滑，没有那种天然断裂的粗糙棱角，倒像是被人拿在手里长期摩挲过，生出了一层黯淡的包浆。

莫剑剑重新蹲实了身子。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探进墙体的缝隙里，把那块石头周围结块的干土和碎渣一点点抠开。随着泥土剥落，石头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他捏住石头的边缘，手腕一发力，把它从墙根深处抽了出来。

石头只有巴掌大小，入手有些沉，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平整，绝不是山上随便捡来的野石。

莫剑剑把它翻转过来。

平整的一面上，刻着一个字。

常年埋在墙体里，刻痕的缝隙里填满了死硬的泥垢，风化得也有些浅了。但借着清晨穿透雾气的光线，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个字的轮廓。

是一个“蓝”字。

莫剑剑蹲在矮墙根底下，手里托着这块巴掌大的石头。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

大拇指的指腹贴上石面，顺着那道浅浅的刻痕边缘，缓慢地摸了一下。指尖传来轻微的凹凸感，刻字的人下刀很深，也很稳。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面前的矮墙，往台地那边扫了一眼。

黑脸汉子坐在火塘边，宽阔的后背正对着这个方向，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瘦长脸蹲在远处的屋檐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搓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台地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寨门这边看。

莫剑剑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石头翻了个面，让刻着“蓝”字的那一面朝内。然后，对准墙体深处的一个缺口，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新砌的墙体里。

石头嵌进去之后，他又从地上抓起两把碎土和石渣，严严实实地填满表面的缝隙。最后，用手掌心压在表面，使了狠劲抹平、压实。

直到确认外面看起来跟周围那些破败的墙体没有任何两样，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块平整的刻字石头，他才收回手。

站起身，莫剑剑用脚尖把地上剩下的碎石渣踢散，清理掉修补的痕迹。然后弯下腰，抱起多余的几块石头，原路走回柴房后面，把它们扔回了那堆乱石里。

干完这些，他走到火塘边，蹲下身子。

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莫剑剑把沾着黄泥和灰土的双手伸到火苗上方，翻转着手掌在火上烤了烤。

“墙修好了？”黑脸汉子头也没抬，眼睛依然盯着火塘里的火苗，声音混在柴火声里。

“好了。”莫剑剑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黑脸汉子没再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过了一阵，屋檐底下传来了动静。

瘦长脸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松开手，把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绳丢在脚边的地上，迈步走到了火塘边。

他在莫剑剑身旁蹲下，也伸出两只手，靠近火堆烤火。

瘦长脸蹲下的角度很讲究，他的后背正好挡住了柴房和寨门那边的方向，把莫剑剑和他自己都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那块石头，你看见了。”

瘦长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莫剑剑没有转头去看他。

他的双手依然平平地伸在火苗上方，手背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睛盯着跳跃的火星，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嗯。”莫剑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瘦长脸没有再往下接话，也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更没有问他把石头弄去了哪里。

他在火塘边沉默地烤了一会儿手，觉得寒气散了，便站起身，转身走了。

屋檐底下的地面上，那根粗麻绳还孤零零地搁在那里，瘦长脸没有去收。

莫剑剑在火塘边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手上的泥土被火烤得发干，一搓就掉，他才站起身。他走到柴房门口，拿起搁在木墩子上的开山斧，把早上只劈了一半的几根粗木桩子，一斧一斧地全劈完了。斧头劈进木头的声音在台地上回荡，单调而沉闷。

下午，莫剑剑提着刀去了后山。

山里的树林很密，他在林子里穿梭，砍断枯死的树枝。天快擦黑的时候，他用藤条捆了两捆沉甸甸的干柴，背在背上，顺着土坡回了台地。

他把柴火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柴房门口。

黑脸汉子正好从旁边路过。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莫剑剑沾着木屑的衣裳和那两捆码好的柴上扫了一眼。看了一息，一句话没说，又迈步走了。

晚上。

山里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过台地时带着呜呜的声响。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把周围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莫剑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

疤脸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正在慢慢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瘦长脸重新蹲回了屋檐底下，手里继续搓着白天那根没收回去的粗麻绳，麻绳在他手里越搓越紧。

台地最里侧，老寨主那间正屋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亮着，屋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莫剑剑手里端着一只粗瓷黑碗，正在喝粥。

今天的粥熬得稠，刚从大铁锅里盛出来，还是滚热的。白色的热气顺着碗沿直往上冒，扑在脸上有些发潮。

粗瓷的碗边很烫，热度透过瓷胎，直逼着指肚。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水顺着喉咙滚下去，暖了胃。但手指被碗壁烫得有些发疼。

他把碗往下放了放，离开嘴边。手指松开，换了一下手，用左手稳稳地托住并不算烫的碗底，右手虚扶着碗沿，继续捧着这碗热粥，静静地坐在火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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