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第一次听到“老寨主以前”

晚上，火塘里的柴烧得不旺。

一截湿木头横在火里，外皮被火舌烤得发黑，里面还冒着白烟。烟气贴着地面散开，钻进人的衣服里，带着一股潮木头的苦味。

台上坐的人比往常要少一些。

疤脸没来。

二狗也没来。

黑脸汉子蹲在火塘对面，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片贴着木面往下推，薄薄的木皮卷起来，落在他脚边，积成一小堆发白的碎屑。

“嗤……”

刀刃划过木头。

黑脸汉子抬手，将卷起的木皮扯掉，再贴上去。

老寨主难得没有回屋。

他坐在火塘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屋檐下的木柱，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沿搁在膝盖上，里面盛着半碗水，水面漂着一点细灰。

老寨主没有喝。

莫剑剑坐在平常的位置上，手掌朝着火塘，火气一阵一阵地扑上来。膝盖边上的空碗里还有些粥渣。

瘦长脸蹲在屋檐底下搓绳子。

粗麻绳绕在他的拇指上，双手一拉，麻纤维就绷紧了。他搓一段，停一下，再换个方向继续。

火塘边上没有人说话。

黑脸汉子削完手里的木棍，把刀片收回到手里，用手掌沿着棍身捋了一遍。

木面已经被削平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就把木棍放在了膝盖上，再从脚边拿起第二根。

刀片落了下来。

“嗤……”

黑脸汉子像是随便说了一句：

“北面那条缝，老寨主以前住过。”

声音不高。

也没有故意压低。

说话的时候，他没抬头看老寨主，刀片还是一直贴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刮。刀口前的薄木皮向后卷起来，就落在了第一根木棍旁边。

莫剑剑看向老寨主。

老寨主没有接话。

手里的碗还在膝盖上。

火苗被风吹歪了，水面也晃了一下，碗中的细灰沿着碗边转动，慢慢沉下去。

黑脸汉子继续削第二根木棍。

刀势和之前一样稳。

没有停。

也没有补充那句话。

莫剑剑盯着老寨主。

老寨主低下头，脸埋在火塘升起的暗红色光里，额上的皱纹一条挨着一条。那只粗碗在他手里停了很久，水面也不再晃动，但是他仍然没有抬起来喝。

过了一会儿，老寨主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先把手撑在膝盖上，然后慢慢把腰跟背挺直。碗里的水洒出几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老寨主手里端着碗走向门口。

经过火塘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只手已经抬起，碰到了门帘的边缘。

他肩膀稍微向一边侧着，好像是想要回头。

但是他没有回头。

手指掀开门帘，老寨主就走进了屋里。

门帘落下。

屋里的灯没有亮。

黑脸汉子的刀片还在木棍上刮。

“嗤……”

他将第二根木棍转了个面。

木屑掉在地上，就堆在了第一根旁边。

瘦长脸搓绳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绳头被他攥在指间，麻纤维上刺出几根毛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把绳子搓紧了。

台地上没有人说话。

风从寨门外灌进来。

火苗向屋檐方向偏过去，烟气很低地压在众人脚边。莫剑剑伸手拨了一下火塘里的柴火，下面的红炭露了出来，火焰也再次竖起。

北面的那条缝。

老寨主以前住过。

莫剑剑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那片空地上的旧火塘，东面被烟熏黑的岩壁，火塘周围那些被磨圆的石头，还有北面岩壁上的刻痕。

原来那里是老寨主以前住的地方。

黑脸汉子说得很平常。

就像他说今天去砍柴，明天去挑水。

没有惊讶。

没有解释。

老寨主也没有否认。

这便够了。

瘦长脸把绳头收了一个结。

他用拇指按住结口，把多余的麻丝一点一点地抽紧，确保不会散开，才站起来。

“我回去了。”

黑脸汉子没有抬头。

莫剑剑也没有应声。

瘦长脸掀开自己屋门前的帘子，弯腰进去。

火塘边又少了一个人。

莫剑剑仍然坐着。

黑脸汉子把第二根木棍削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棍身，用刀片在木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没削出木皮，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他把木棍放到一旁，站起来抱起那堆碎木皮，倒进火塘。

薄木皮一碰到火，立刻就卷曲起来。

火苗蹿高了一寸。

黑脸汉子回了柴房。

莫剑剑独自坐在火塘边。

夜色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台地之外的山林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偶尔有风从北面岩壁绕过来，把火星吹得四处飞。

他把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

掌心朝下。

火气从指缝间钻进去，皮肤被烤得发紧。手掌中的旧疤在红光的照射下颜色更深，边缘略微有些凸起。

他没有马上回屋。

黑脸汉子说完那句话之后，火塘边上的人都没有问。

老寨主端着水坐了一会儿。

没有喝。

站起来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莫剑剑看着火里那截湿木头。

木头外层已经烧透了，里面露出了一圈暗红的炭。火焰顺着木纹往里走，烧断一根纤维，又烧断一根。

莫剑剑没有加柴。

台地也没有人出来加柴。

他坐着，听到了屋后有虫子叫了一声，但是很快就没声音了。远处山上的风吹过树林，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响声。

老寨主以前住过那里。

他为什么要住在那么窄的缝里？

住了多久？

岩壁上的痕迹是谁留下的？

莫剑剑不知道。

黑脸汉子没有说。

老寨主也没有说。

火塘里的柴火忽然塌下来一截。

莫剑剑抬起眼。

那截木头碰到旁边的炭块，滚出了一粒火星。火星掉进灰里，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下去。

莫剑剑这才站了起来。

他端起脚边的碗，走到清洗碗筷的地方，把碗放下。

回屋的时候，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动。

屋里没有点灯。

莫剑剑摸到床沿坐下，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枕头旁边。

刀鞘碰到床板。

“当。”

很轻的一声。

他低头看看空出来的腰间，又用手去摸藏在衣服里的空线结。

线结依旧那么硬。

里面什么也没有。

莫剑剑把手搭在膝盖上，靠着墙坐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火光一明一暗。

外面的火塘还在烧，但是没有人往里添柴。黑脸汉子的屋里没有动静，疤脸的屋门关着，瘦长脸那边也安静了下来。

莫剑剑想起自己刚到寨子的时候，没人叫过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叫他小子，或是新来的。

之后，黑脸汉子叫过他几次。

火塘边的人也开始知道了他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今天，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老寨主以前。

不是说老寨主当过什么。

也不是说他从哪里来。

只是北面那条缝，老寨主以前住过。

一句话。

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里，没有大响，水面却一直在动。

莫剑剑坐了很久。

墙外的火光越来越暗。

他把刀往枕边推了推，躺下去，侧身朝向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台地上的火塘终于低了下去。

没有人去添柴。

火苗熄灭之后，只留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缓慢地发光。那点红光隔着门缝落进屋里，停在地面上，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莫剑剑推门出来的时候，老寨主就已经坐在火塘边了。

晨雾贴着台地散开，屋檐下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在空碗中，发出“嘀嗒”的声音。

老寨主手里拿着碗，正低头喝水。

他喝得很慢。

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下，往灰里拨了拨。底下的木炭还有点温度，他抓了两根细柴放进去，用铁钳拢到一起。

火苗很快从灰里钻了出来。

老寨主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水。

碗里的水少了一半，他就把碗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北面那条缝，你清干净了？”

莫剑剑手里的铁钳停了一下。

“清干净了。”

老寨主点了一下头。

“嗯。”

他把碗放到旁边的石头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看北面，也没有看莫剑剑。

只是转身往屋里走。

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门帘被掀开。

老寨主进了屋。

莫剑剑蹲在火塘边，将刚刚烧旺的木柴往里推了推，火星从缝隙里蹿出来，把铁钳的前端烫成了红色。

他放下铁钳，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取下斧头。

台地北面，那道窄缝藏在早晨阳光照不到的岩壁底下。

莫剑剑看了一眼，背上斧头，向柴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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