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瘦长脸的话

下午的风从寨门那边吹过来，石头已经被太阳晒热了，闻起来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

柴房门口堆放着早上劈好的柴。粗的在下面，细的在上面，莫剑剑蹲下身来，把最外面一根歪掉的木柴抽出来，然后向里移动了半寸。

木柴的边缘摩擦着手指。

他没有换手。

放上一根柴以后，旁边两根就跟着松了。莫剑剑抬手按住，肩膀往下压，等到木头不再滚动之后，才慢慢地把手收回来。

码得不整齐。

看了两眼之后，又拆开。

一根一根的再开始。

劈柴的时候图方便，长短不一，有的只能烧一顿，有的可以烧到半夜。开始看的时候还比较整齐，挪动了几根之后，就出现了一条斜缝，好像一张没有合好的嘴巴。

莫剑剑将那块短柴塞了进去。

木头滚了一下之后，碰到墙角，发出“咚”的一声。

他用手按住。

屋檐之下有脚步声。

很轻。

和黑脸汉子踩地时的感觉不一样，也不像疤脸走路时那样左脚拖着走。脚步声停在了柴房旁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从阴凉的地方站起来。

莫剑剑没有抬头看。

瘦长脸从屋檐下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拿那根白麻绳。

绳子平时总缠在手上，粗糙的绳股被搓得发亮，走到哪儿也不离手。此时两手空空，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中还有灰尘。

他走到柴房门口，在莫剑剑旁边蹲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的距离。

莫剑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止。

抽柴。

转向。

压住。

旁边的人也没有说话，只蹲着看他码柴。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带起一些干枯的叶子，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撞到柴房的墙角停下来。

莫剑剑又拿起一根长柴。

这根太长了，放进去就会碰到门框。

他用膝盖顶住柴身，双手向下折。

“咔。”

木头在中间被截断了。

断口处露出的是浅色的木质部分，边缘还粘着一些细小的木屑。他把两段分开来排放好之后，在柴堆上面轻轻敲打了一下。

瘦长脸开口了。

“北面那条缝，有人住过。”

声音比较平稳。

莫剑剑把一根短柴放进柴堆里，没有接话。

北面。

寨子北面有一条断崖，断崖中间有一条窄小的裂痕，入口处被乱石，野藤堵住，平时很少有人进去。莫剑剑来寨子里这段时间里，只远远地见过一次。

那地方风大。

石头缝里长不出几株好草。

瘦长脸蹲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老寨主住过，后来又搬出来了。”

莫剑剑手中的木柴顿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他将木柴按照前一根的方向摆放整齐，手掌在上面轻轻按压。柴堆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碎树皮掉在地上。

“为什么搬走？”

瘦长脸没有开口。

他侧过脸，看向寨门方向。

寨门没有关紧，门板上的裂缝被阳光照得发白。山路上的路被矮坡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些被风吹乱的杂草。

瘦长的脸收回目光。

“墙里那块石头，是老寨主放进去的。”

莫剑剑这次没再码柴。

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木棍的一端抵在地上。手指放开之后，木棍并没有掉下来。

北面的狭窄缝隙。

老寨主曾经住过的地方。

墙内之石。

瘦长的脸将这些话一截一截地放出来，中间留出空隙。空得太过火了，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看莫剑剑自己会不会走。

莫剑剑低头看着那截木条。

“蓝字是姓吗？”

瘦长脸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快。

很快就像被风吹过一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一根。那根枝条已经干枯发白了，头部还沾有湿泥。他把树枝横在膝盖上，然后慢慢地转动了一下。

莫剑剑等着。

柴房里有一股被晒热了的木头散发出的苦味，并且还掺杂着泥土，旧草席的味道。屋檐下一只小虫撞了两次瓦片之后，发出嗡嗡的声音。

瘦长脸终于抬起了眼睛。

“老寨主姓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莫剑剑回答得很快。

瘦长的脸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很窄，眼尾向下垂着，平时看人的时候好像没有睡醒一样。此时并没有丝毫的困意，目光落到莫剑剑身上，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莫剑剑没有躲避。

两个人都没有动。

风吹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地上的细沙就会向旁边滚动。

瘦长脸拿着枝条的手指慢慢收拢，枝条上出现了一条白痕。

随后，他把枝条扔在地上。

“那你也不必知道了。”

说完后就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灰尘被他拍了两下。拍得不重，灰尘没有全部抖落干净，还粘在裤子上。走了两步之后，又停在了柴房门口。

门槛横在当中。

一根泡过雨水的老木头，被人的脚踩得发黑，并且中间还裂开了一条缝。

瘦长脸背对着莫剑剑，突然又加了一句。

“疤脸也不知道。”

说完之后，就跨过门槛，向台地那边走去。

莫剑剑蹲在那里，并没有动。

手中的柴还没有放到上面，横放在膝盖上。木头断的地方向着他，一圈一圈的年轮露了出来，在最里面的地方有一个被虫蛀空了的洞。

瘦长的脸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从衣服里凸出来，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台地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他走了几步就拐到了火塘后面，很快就被屋檐给遮住了。

莫剑剑看着前方。

风是从寨子的大门那里吹来的。

它掠过台地之后，又穿过柴房门口，把瘦长脸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也带走了。痕迹不深，是一条被风吹干了的浅沟，两端都有风干的部分。

沟边上有一块泥巴翘了起来。

很薄，像是老化的皮肤一样。

莫剑剑看着那片干泥，伸出手将膝盖上的木柴放进堆里。

木头碰到旁边柴火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他又拿起下一根。

接着码。

柴堆再次稳定下来之后，才站起来，把手上的木屑拍掉。

夜晚的时候，火塘边上有很多人。

莫剑剑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距离火塘不远也不近。火焰使他的半张脸发热，另外一半陷入阴影中。锅里的粥泛起了很多白沫，米粒煮得膨胀起来，几片菜叶沉在碗底，夹起来的时候软的一碰就散开了。

瘦长脸蹲在屋檐下搓绳子。

白麻绳从左手穿到右手，绳子在手中一圈一圈地收拢。沙沙声时断时续，并且和火塘里燃烧的木柴声混在了一起。

疤脸坐在莫剑剑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

他没吃，只用牙齿咬下一点点来嚼，并且一边嚼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明天早上要去东坡吗？”

“去东坡做什么，昨天不是看了？”

“看了之后就不能再看了吗？那些羊总是往林子里跑，丢了一只都会吵上好一阵子。”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你管羊，羊不认你是主人。”

疤脸把肉干拿过来，在那个人面前晃了晃。

“它不认我，只认这个。”

“你用一块肉来欺骗羊吗？”

“羊比你聪明，至少知道有肉先吃。”

火塘边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声。

莫剑剑低头吃粥。

热气使他看不清楚。

他并没有去看瘦长的脸，也没有去看疤脸，只是看着碗里转动的米汤。白汤一晃，下午说的话也就跟着浮起来了。

北面的裂缝中曾经住过人。

老寨主曾经住过那里，之后又搬出去了。

那块石头，是老寨主嵌入其中的。

蓝字是姓吗？

老寨主姓什么，你知道吗？

那你也不必知道了。

疤脸也不知道。

一句一句的，彼此之间好像隔着一段没有烧尽的木头。

莫剑剑喝了一口粥。

老寨主住在北面的小洞里。

后来搬出来了。

为什么呢？

他用勺子碰了碰碗底。

“当。”

声音很小，但是旁边的人还是转过头来看了看他。莫剑剑没有抬头，舀了一勺粥吃掉了。

老寨主把一块石头埋在了墙里。

不是捡到的。

并不是后来有人补墙的时候随便放进去的。

是老寨主所建。

他想起那块青色的石头。

石面上的字已经被时间侵蚀得非常浅了，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一个“蓝”字。那一横比其他的笔画要深一些，边缘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好像刻字的人在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用力了一把。

蓝。

老寨主姓蓝。

莫剑剑舌根有点苦。

“是姓吗？”

瘦长脸没有开口。

他只问，老寨主姓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你就不必知道了。”

这句话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但是如果蓝不是姓的话，瘦长脸为什么要问呢？

莫剑剑用嘴去碰了碰碗边，却没有立即喝下。

火塘里的火焰往旁边倾斜了一些，照见了瘦长的脸的手。他越搓绳子就越紧，绳子之间的空隙也越来越小。他的拇指把皮肤磨破了，变得通红，但是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还是不断地捻着。

疤脸对莫剑剑的态度，和老寨主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莫剑剑就把它给压了下去。

不对。

疤脸不喜欢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他进寨子的第一天起，疤脸就把他当成一块早晚要踢到脚下的石头来看待。这种厌恶是没有理由的，也不需要他人去提醒。

可瘦长脸说，疤脸也不知道。

不知道老寨主姓什么。

还是不知道那块石头啊？

莫剑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给吃了。

粥已经凉了。

米粒粘在碗底，他用勺子刮了两下，碗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没有人再提起东坡和羊的事了。

夜风从寨门外面吹进来。

火塘上面的烟被风吹走了，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很短促，紧接着就被风吹走了。

莫剑剑将碗放在脚边。

他没有立刻起来。

双手扶着膝盖，身体稍微前倾一点，看着火塘里的柴火。

一截木头烧得通红，外壳出现了一条条裂纹，火焰从裂缝处蔓延进去。里面已经没有木头了，外面还是一副站立的样子，身子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

火焰照在了他手背上。

下午搬石头时造成的擦伤已经结痂，血迹被泥土覆盖，形成几条浅褐色的痕迹。

蓝。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番。

这个字一落下来，就没有声音了。

而北面的狭窄缝隙，也被它照得亮堂堂的。

里面曾经有人居住过。

石头是老寨主建造的。

老寨主之后就搬出去了。

莫剑剑垂下眼。

那缝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呢？

他想到白天瘦长脸说话时有停顿的现象。说到“后来又搬出来了”，他停顿的时间比前面要长一些；说到石头的时候，他等着自己放下柴；问起老寨主的姓氏时，并没有直接回答。

寨子里的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遮遮掩掩的。

类似于火塘中的木材。

燃烧着，燃烧着，忽然就坍塌了。

“啪！”

一根柴在火塘中折断了。

火星飞溅，几粒红点升到空中后，很快就熄灭了。灰烬回到炭堆之后，火焰缩小了一点之后，又舔舐起旁边的木头。

莫剑剑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把旁边的碗捡起来。

碗底有一圈已经冷掉的米汤，在端起碗的时候，汤水会在碗边晃动，并发出一些小水声。他走到洗碗的地方，把碗放到木盆旁边。

木盆里的水表面有一层油膜。

他没有洗。

转身回房间。

经过火塘的时候，疤脸抬了抬眼睛，好像是要说什么。莫剑剑没有停下来，只听见后面传来肉干被咬断的声音。

屋檐下面，瘦长脸的绳子还在手里。

沙沙~

沙沙沙。

莫剑剑掀开门帘。

屋子里没有灯光，火塘的余光从门缝中照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坐在草席上，背对着墙，肩膀碰到的地方旧伤隐隐作痛。

外面有个人在走动。

门外面有一个人走了过去，又慢慢地走远了。

莫剑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一道被风吹起的泥痕。

细细的一条。

吹不掉。

好像地上有人说话，但是没有人听到，风替他说出最后一个字。

蓝。

他睁眼看向黑乎乎的屋顶。

明天没有必要去北面。

至少目前还没有。

但是那条狭窄的缝隙，他一定会去看。

不是今天晚上。

今晚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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