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福记。
福婶翻账的时候,手指在"铜鼓堡"三个字上停了。
药款,压了三成。不是压一次,是连着两笔都压了。账上写得干净——"待结",可福婶做了一辈子买卖,知道"待结"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
她没声张,把账合上,照旧笑眯眯地吩咐伙计备茶。
夜里,她站在账房后窗。钱穆的屋还亮着灯,影子里有人影晃过,又灭了。
福婶记下时辰。钱穆的船,又动了。
第二天一早,钱穆照常来请安,照常递上当日账目,照常问一句"东家,今天看哪本"。
福婶笑:"都看。"
钱穆的手,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邕州来人了,说是工曹的差役,赶了三天的路,捎话给东家。
福婶走出去。差役是个生面孔,风尘仆仆,说话客气,话里却带刺:
"我们曹正说了,福字号生意做得好好的,别沾不该沾的人。有些人,是罪臣之后,沾上了,脏。"
福婶笑:"曹正说的是谁?"
差役没答,拱了拱手走了。
福婶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工曹的手,伸到柳州来了。
她想起丈夫死前那句话——"墙不是我修的,钱不是我拿的。"
许正方,终于坐不住了。
邕州,别驾府。
许正方坐在下首,把茶盏推了推,没喝。
"别驾大人,铜鼓堡那个罪臣之子,私结商户,私藏兵甲,图谋不轨。"他说,"苏儋当年是营造失当,他儿子如今在堡里又是筑墙又是炼铁,还跟福字号搅在一起。这要是闹大了,州衙脸上不好看。"
别驾姓赵,三年前由许正方保举上任,一张脸养得白净,笑起来像尊弥勒。
"有这么严重?"
"查一查就知道了。"许正方说,"请大人发一道公文,派人去铜鼓堡看看。看完了,没事最好,有事……也好过日后被人参一本。"
别驾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那就查。"他说,"用我的印。"
许正方起身,躬身退出去。
别驾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
城西茶馆。
判官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茶,从热喝到凉。
对面桌,两个差役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判官耳朵尖。
"……别驾府那边,曹正今早去过了。"
"查铜鼓堡?"
"嗯,公文都发了。说是罪臣之子私结商户、私藏兵甲。"
判官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他低头喝茶,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许正方,动了别驾的印。
他抬头,茶馆门口,那个卖糖的货郎又来了,隔两个时辰绕一圈,眼睛往他这边瞟。
判官放下茶碗,起身。
该给堡里带话了。他自己,也得想想退路。
铜鼓堡。
公文是第三天到的。州衙的差役骑马进堡,递上一卷黄纸,盖着别驾的印。
苏晨展开看了一遍。
"私结商户、私藏兵甲、图谋不轨。"他念出声,把公文折好,放在桌上,"许正方这是给我扣帽子。"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沉:"州衙要来查?"
"查。"苏晨说,"公文都发了,还能不让人查?"
"那怎么办?"老周问,"你进城?"
"不去。"苏晨说,"去了,就是第二场鸿门宴。"
"那硬顶?"
"也不顶。"苏晨说,"顶了,就是抗命。"
老周看着他:"那……"
"等。"苏晨说,"让他来查。"
老周没说话,眉头拧着。
苏晨把公文又展开,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老周,你说许正方这步棋,走得怎么样?"
"阴。"老周说。
"阴,但是蠢。"苏晨说,"他查我,查的是铜鼓堡。可铜鼓堡里有什么?有账——我堡里的账,一粒粮一两铁都对得上。有墙——我修的墙,立得住。他派人来查,查完了,我没事,他自己倒要掂量掂量。"
老周愣了愣。
"他查我,就是查苏儋的案子。"苏晨说,"我爹那截墙塌在邕州,是因为有人克扣工料。老赵在邕州修的那截东段旧墙立住了,料用足了——那是邕州的墙,也是我爹的案底。州衙的人来看一眼铜鼓堡,就知道当年是谁在捣鬼。"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
"他这步棋,是把自己往坑里带。"苏晨说,"所以我不用动。我等着他来查,查完了,把账掀开。"
"那福婶那边?"老周问。
"许正方动了福婶的账。"苏晨说,"钱穆压了咱们的药款。福婶做了一辈子买卖,账上有几根刺,她摸得出来。她已经在查钱穆了。"
老周点头。
"让巡路的人盯紧溃兵路。"苏晨说,"昨儿黄记的船在溃兵路口被几条小船缀了一程,没吃亏——杜七的线,已经撒到咱们眼皮底下了。别让他摸到粮道。黄记的船不走那条路,我早打过招呼。"
"兵甲呢?"老周问,"公文上写着私藏兵甲。"
"收库。"苏晨说,"巡路的刀,记成堡丁自备。账上干干净净。"
"堡外那两罐药呢?"
"还埋着。"苏晨说,"不到掀桌,不拿出来。"
"还有。"苏晨顿了顿,"判官那边,许正方动了别驾的印,说明他急了。判官在城里待得越久越险,让他准备撤。"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晨叫住他,"沈军吏呢?"
"在城头巡防。"
"让他来一趟。"
沈军吏进来的时候,脸上那道伤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从眉角到颧骨,一道旧疤,结了痂又裂开过,如今是暗红色的。
苏晨看着他,忽然问:"沈军吏,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军吏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那道疤,沉默了一会儿,说:"邕州城破那夜,我从别驾府后门逃出来,挨了一刀。"
苏晨看着他。
"那夜我跟着判官走。"沈军吏说,"路过别驾府,后门开着,里面有人烧纸。我想进去看看,被人从暗处砍了一刀。"
"烧纸?"苏晨问。
"嗯。"沈军吏说,"城破那夜,别驾府里烧纸。我到现在没想明白,城都要破了,烧给谁。"
苏晨没说话。
他想起判官说过的话——修城款走州库,每笔都要别驾用印。别驾的印,管得松。
别驾府里烧纸。烧的是什么?
"沈军吏。"苏晨说,"过两天州衙来人查堡,你跟着看。别说话,只记——来的人是谁,看什么,问什么。"
"是。"
沈军吏出去了。苏晨坐在正屋里,把公文又看了一遍。
许正方以为他在织网。
他不知道,别驾的印,是苏晨手里另一张牌。
又过了两天,州衙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瘦,穿青衫,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没有兵,没有锁链,进了堡也不摆架子,先看墙,再看粮仓,最后才到正屋坐下。
"苏堡主。"文吏拱了拱手,"在下姓郑,别驾府书办。奉别驾之命,来堡里看看。"
"看什么?"苏晨问。
"看墙,看粮,看人。"郑书办说,"别驾说了,铜鼓堡是边堡,该看的得看。"
苏晨点头:"那就看。"
郑书办在堡里待了一天。看墙,看窑,看粮仓,看账。他看得很细,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郑书办要走了。
苏晨送他到堡门口。郑书办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
"苏堡主,别驾让我带句话。"
苏晨看着他。
"别驾说,他想见你。"郑书办说,"不是以州衙的名义。是以——私人的名义。"
苏晨没接话。
郑书办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差役走了。
苏晨站在堡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
许正方发了公文来查他。
别驾却要私下见他。
苏晨忽然笑了。
许正方以为别驾是他的人。
他不知道,别驾的印,不是他许正方的印。别驾的人,也不全是他的。
"有意思。"苏晨低声说。
他转身,往堡里走。
许正方织的网,开始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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