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回堡那天,左江上起了雾。
船靠渡口,韦青已经在岸上等着。看见苏晨下船,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堡里没事。料,昨儿到了。"
"工匠队呢?"苏晨问。
"老赵带人修完了,今儿也该到。"韦青说,"邕州那边,谈成了?"
"谈成了。"苏晨说,"工钱抵粮,料也拨了。"
韦青咧嘴笑了一下。
苏晨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说:"许正方派人往柳州送信了。走福记的船。"
韦青的笑收了。
"柳州,钱穆。"苏晨说,"许正方被我逼到墙角,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手里没有别的牌,要动,只能从商路动——福记的账,黄记的船,溃兵路上的线。"
"我去柳州。"韦青说。
"你去。"苏晨说,"盯福记,盯钱穆。看他的船往哪儿走,看他的账上动了什么。别惊动他。"
韦青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晨叫住他,"福婶那边,判官会带话。你只管看,别管。"
韦青点头。
"还有。"苏晨说,"钱穆是许正方埋在福记的钉子。福婶上月去过铜鼓堡,他迟早会报上去——许正方会知道,福婶跟我结盟了。"
韦青看着他。
"那张牌,许正方迟早要打。"苏晨说,"我要在他打之前,想好怎么接。"
韦青走了。
苏晨站在渡口,看着雾里的左江。韦青刚才还提了一嘴:州里又加征了,溃兵路上不太平,有商队被抢了。
苏晨知道黄巢在广州,也知道他不会久留。岭南瘴疠,北方兵水土不服,待不住。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按"人人都能算出的那一步"行事。
乱局会来。铜鼓堡要趁乱局之前,站稳。
他转身,往堡里走。
苏晨回堡的时候,老赵也到了。
工匠队十六个人,一个不少。老赵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土色,眼睛却亮。
"墙,修完了。"老赵说,"东段旧墙,地基重夯,土过筛,料用足。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
"工匠队呢?"苏晨问。
"平安。"老赵说,"工钱抵粮,州里兑现了。料也到了,比说好的还多两成。"
苏晨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工匠队,十六个人都在,有几个脸上带着笑——这趟进城,他们挣了脸面,也挣了工钱。
"许正方的人呢?"苏晨问。
老赵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盯的不是我们。是码头,是船。"
苏晨看着他。
"修完墙那天,我看见工曹的人,盯着码头。"老赵说,"不是盯工匠队,是盯船——看有没有船往柳州去,有没有船从柳州来。"
苏晨没说话。
老赵又说:"许正方,在等什么。"
苏晨看着老赵,忽然问:"赵师傅,墙修完了,你看那截旧墙,能撑多少年?"
老赵愣了一下,说:"地基重夯了,料用足了,五十年,塌不了。"
"那就好。"苏晨说,"我爹那截墙,塌了。我修的这截,要立住。"
老赵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晨站在堡门前,看着工匠队进堡。沈军吏在门口巡防,看见他,点了点头。苏晨注意到他脸上那道旧伤疤——从眉角到颧骨,是逃出邕州时留下的。
苏晨一直没问过。
他收回目光,往堡里走。
柳州,福记。
钱穆收到信的时候,天刚擦黑。船是福记的暗船,信是许正方的人带来的——不是走账房的,是走船老大的手。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许正方被一个十九岁的罪臣之子逼到墙角了。
信里没写怎么丢的脸,只写了三行字:苏晨知道修葺案的账。苏晨知道墙的病根。苏晨知道别驾的印。
钱穆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他坐在账房里,想了一会儿。
许正方动不了苏晨——苏晨手里有账,有墙的病根,有别驾的印。硬碰硬,许正方碰不过。
但苏晨的根基,不在邕州。在铜鼓堡。
铜鼓堡的粮,靠黄记。铜鼓堡的买卖,靠福记。铜鼓堡的商路,走溃兵路。
钱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记的院子,账房先生们正在对账。
他早就知道福婶上月去过铜鼓堡——这件事,他早报给了许正方。那时他只当福婶是去谈买卖。
可现在,他把许正方的信和福婶的行程放在一起,忽然明白了。
福婶不是去谈买卖的。她是去见苏晨的。
福婶和苏晨,结盟了。
钱穆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提笔写信。一封给杜七,一封给许正方。
给杜七的:溃兵路上,往铜鼓堡方向,撒线。别动苏晨,动他的商路——让溃兵骚扰运粮的船,让探子摸清铜鼓堡的粮道。
给许正方的:福婶上月去过铜鼓堡,与苏晨结盟。许正方,你手里多了一张牌。
信写完了。钱穆把两封信都封好,交给船老大。
"走夜船。"他说,"别让人看见。"
苏晨收到消息,是三天后。
判官的人带话回来:福记的船,夜里动了。柳州方向,有人往溃兵路上撒线——白净的手,虎口到手腕一道疤。
杜七。
苏晨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一碗凉茶。
韦青还没回来。判官的人只带回了消息:钱穆动了。
"他动商路。"苏晨说,"不奇怪。"
老周站在门口,问:"怎么办?"
"他动他的。"苏晨说,"我早有准备。"
苏晨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的地图。铜鼓堡的商路,两条:水路走黄记的船,陆路走溃兵路。还有一条往永平寨的山路,是备用的粮道。
"黄记的船走水路,不走溃兵路。"苏晨说,"福记的账,福婶会盯——钱穆动账,福婶第一个察觉。"
"那杜七呢?"老周问。
"杜七撒线,撒在溃兵路上。"苏晨说,"溃兵路上,我们的人比他的多。让巡路的人盯紧,看见生面孔,记下来,别惊动。"
老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晨叫住他,"还有一条。"
老周回头。
"钱穆动商路,是许正方的手。"苏晨说,"许正方动商路,是因为他碰不了我。他碰不了我,是因为我手里有账、有墙、有印。"
"他迟早要动那三样。"老周说。
"对。"苏晨说,"所以我要在他动之前,把账做实,把墙立住,把印攥紧。"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苏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许正方以为他在布局。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他动。"
黄晟的船,第二天到的。
铁矿石,一百斤,比说好的多。黄晟亲自押船,看见苏晨,老远就笑:"苏堡主,听说你在邕州,把工曹曹正都镇住了?"
"谈成了。"苏晨说,"工钱抵粮。"
"州里都传开了。"黄晟说,"一个罪臣之子,把工曹的账掀了。你名声,起来了。"
苏晨没接话。
黄晟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一句。许正方那个人,吃了亏不会认。你小心他的船。"
"他的船,走柳州。"苏晨说。
黄晟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苏晨说,"钱穆,在柳州。"
黄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铁,我照送。往后你炼出来的铁,我优先买。"
"好。"苏晨说。
黄晟走了。苏晨站在码头上,看着铁矿石卸船。
铁,到了。粮,抵了。名声,起来了。
许正方在织网。苏晨在磨刀。
夜里,苏晨站在城墙上。
左江在雾里,看不清对岸。远处,隐约有火光——那是溃兵路上的方向。
杜七在撒线。钱穆在动账。许正方在等。
苏晨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就是被一张网罩住的——工曹签了字,仓曹过了账,别驾盖了印,墙塌了,父亲背了锅。
那张网,苏晨已经摸到了边。
现在,许正方要织一张新的网,罩住苏晨。
苏晨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他想起堡外旧墙基下埋的那两罐药——那是他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
可他知道,许正方不会只动商路。
钱穆回报了福婶结盟。许正方手里,多了一张牌。那张牌,能牵动福婶,能牵动州衙,能牵动比商路更大的东西。
苏晨看着远处的火光,忽然笑了。
"织吧。"他说,"你织的每一根线,我都看得见。"
他转身,走下城墙。
账,还没算完。但线,已经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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