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办走后第三天,苏晨进了邕州城。
理由现成——州衙刚查完堡,他进城回话,顺理成章。他谁也没带,只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修葺案账目的抄件,不全,只有几页。
走之前,他把堡里的事都交代了:老周守堡,巡路的人继续盯溃兵路,杜七的线不许往粮道这边摸。沈军吏留在堡里,等州衙那边的动静。韦青还没从柳州回来——他让老周盯着渡口,韦青的信一到,先送进来。
老周送他到堡门口,低声问:"带这个去,是给他看,还是不给他看?"
"看。"苏晨说,"看完了,他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至于有多少——他不知道。"
"抄件我留了底。"苏晨又说,"若我回不来,这页递到州里。"
老周点头:"明白了。"
左江的水涨了。船走了一天一夜,两岸的村子比上次来更破,有的只剩一圈黑墙。邕州城门口排着长队,逃难的人塞了半条街,守城的兵一个一个地看路引,看得极慢。
苏晨排在队伍里,看着城门上那面旧旗,心里算了算日子。
黄巢还在广州。岭南的戒严,一日紧过一日。
别驾府在城西,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门口两个差役,看见苏晨,引他往里走。
别驾在后园等他。石桌上摆着茶,赵别驾坐在石凳上,白净的脸上笑意像抹了油。
"苏堡主。"别驾起身,"查堡的事,本官看了郑书办的呈报——账干净,墙立得住,铜鼓堡没事。许曹正多虑了。"
苏晨拱手:"多谢别驾明察。"
"坐。"别驾亲手给他倒茶,"堡里那截墙,我听说了。老赵师傅修的?"
"是。"
"修得好。"别驾说,"我看了呈报,地基重夯,土过筛,料用足。邕州城里的墙,都没这么讲究。"
苏晨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这园子。石桌石凳,一株老桂,墙角一丛竹子,收拾得干净,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旧——像这院子的主人住了很久,又好像从来没真正住进来过。
别驾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茶,等他开口。
别驾端起茶,吹了吹:"苏堡主,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晨抬眼看他。
"别驾想听哪一段?"苏晨问,"是墙怎么塌的,还是料怎么没的?"
别驾笑了:"都有。"
"墙塌了,是因为地基没处理,夯土有虚层。"苏晨说,"料没了一半,是因为有人克扣工料。我爹是督修的,墙塌了,他背锅。"
别驾端着茶,没喝:"你查得挺清楚。"
"我爹死在铜鼓堡。"苏晨说,"他的案子,我查了十几年。"
他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别驾看在眼里,没问。
别驾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说:"苏堡主,你查得到许正方,查不到上面。"
苏晨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许正方是工曹,管营造。"别驾说,"可修城款走州库,每笔都要用印。印在我这儿,账在仓曹那儿——仓曹当年是钱穆。许正方一个人,签不了字,过不了账,盖不了印。"
"钱穆。"苏晨说。
"你也查到他了。"别驾说,"当年那笔钱,从他手里过的。他签了'隐没军资',四个字,把苏儋钉死在案上。"
苏晨没说话。
"你查他,查到头,也就是个工曹。"别驾说,"可当年那笔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别驾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别驾笑了,笑得很轻:"因为这印,松了十几年。许正方的人替我管着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本官也得想想,往后这印,还让不让人管。"
苏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别驾不是来帮他的,也不是来害他的。别驾是来保自己的。
印松了十几年,许正方的人管着印。苏晨一旦掀账,别驾"用印失察"的罪名跑不掉。可如果别驾先把许正方推出去——"印是许正方的人管的,账是许正方签的"——别驾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别驾想让我查许正方。"苏晨说。
"本官什么都没说。"别驾端起茶。
"那别驾总得告诉我,上头是谁。"苏晨说,"不然我查上去,查错了人,别驾的印,一样保不住。"
别驾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上头的事,本官不能多说。"别驾说,"本官只能告诉你——许正方,不是最上面的那个。"
"那上头是谁?"苏晨问。
别驾没答,低头喝茶。
"苏堡主。"过了好一会儿,别驾才开口,"你查你爹的案,查了十几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当年,是撞见了什么,才被推出来顶罪的?"
苏晨看着他。
"本官能说的,就这么多。"别驾说,"剩下的,得你自己去查。"
苏晨站起来,拱手:"多谢别驾提点。"
"苏堡主。"别驾叫住他,"往后州里的事,本官会看着办。许曹正那边——公文会慢,差役会绕。铜鼓堡,暂时不会再有人去了。"
苏晨看着他。
"这是本官的意思。"别驾说,"也是本官能给的最大诚意。"
苏晨没接话,转身走了。
出了别驾府,苏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别驾在后园,还坐着喝茶。
苏晨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别驾说"上头还有人"。是谁?州刺史?还是更上面?
他想起判官说过的话——"能布这个局的人,州衙里不超过三个。"判官说的是州刺史、别驾,还有他自己。
许正方、钱穆、别驾,他手上已经锁了三个。判官那句"不超过三个",怕是说小了。
可别驾说,上头还有人。
柳州,福记。
福婶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
铜鼓堡的药款,第一笔"待结",第二笔"待结",第三笔,还是"待结"。
她做了一辈子买卖,知道"待结"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前两笔还能说是周转,第三笔——是有人不想让这笔账结清。不想让账结清,就是不想让铜鼓堡的买卖做下去。
她合上账,走到窗前。院子里,钱穆正在跟船老大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福婶记下了时辰。
夜里,钱穆的船又动了。不是往桂林方向,是往邕州方向。
福婶站在后窗,看着那艘船消失在夜色里。她想起判官上次来喝茶时,钱穆背对门口,笔在纸上停了一下——那时她只当是账房先生认生,如今想起来,那一下停得不对。
她回到账房,摊开纸,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一个可靠的伙计。
"送去铜鼓堡。"她说,"亲手交给苏堡主。"
伙计走了。福婶坐在灯下,没有睡。
她想起丈夫死前那句话——"墙不是我修的,钱不是我拿的。"
钱穆。当年替她丈夫垫修城款的人,是钱穆。她丈夫替钱穆垫了款,钱穆说款被许正方签走了。
如今,钱穆的船,往邕州去了。
苏晨回到铜鼓堡,是两天后。
老周在渡口等他,递给他两封信。
第一封是福婶的。信上只写了一件事:钱穆的船,连着三夜往邕州方向去了。账上,铜鼓堡的药款,压了三笔"待结"。
苏晨把信折好。
钱穆在给许正方送信。福婶已经盯上了。
第二封是判官的。信很短:许正方的人盯得紧,货郎换了班,我准备撤。但出城的路,被工曹的人守着。需要接应。
苏晨把两封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别驾放水了。福婶盯上钱穆了。判官要回来了。
三件事,桩桩都是许正方没想到的。
许正方以为州衙是他手里的刀。他不知道,这把刀,已经有人开始松手了。
苏晨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
"上头还有人。"他低声说,"是谁?"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半页工程文书。料单,料数对不上。
父亲当年,到底撞见了谁?
苏儋是督修城墙的将作监丞,管的是营造。他撞见的东西,多半也在这条线上——料,钱,账。可料单上那几笔对不上的数,到底指向谁?
苏晨想了一会儿,转身对老周说:"判官要撤。安排人去接应——走山路,别走官道。"
"山路绕,要多走一天。"老周说。
"多走一天,好过被人堵在官道上。"苏晨说,"许正方的人守着出城的路,就是等着他自投罗网。"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苏晨叫住他,"接应的人,让沈军吏带。"
老周愣了一下:"沈军吏?"
"他认得邕州的路。"苏晨说,"也认得别驾府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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