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算账

苏晨进城那天，天阴着。

城门口贴着新告示——黄巢占了广州，岭南各州戒严，出入要路引。守门的兵卒比上次多了几个，查得也严。排在他前面的人，有一个路引不对，被拉到一边盘问。

苏晨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两个生面孔跟在他身后，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挑着担子——像是进城做买卖的。

他想起判官传回来的话：许正方起疑了，来真的。这一趟，是鸿门宴。

但鸿门宴，也得赴。

判官在城西一家茶馆等他。卖糖货郎的担子刚挑走——判官算准了他不在的时辰。

"许正方设了宴。"判官说，"就在工曹衙门。请的是你。"

苏晨端起茶碗："他请我，是看我敢不敢来。"

"他料定你会来。"判官说，"工匠队在城里，你不得不来。"

苏晨没接话。他喝了口茶，问："账的事，查得怎么样？"

判官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城防修葺的账，拨了三百贯。实花不到一百贯。剩下的，进了谁的袋子，账上没写。"

苏晨看了一眼，把纸收好。

"别驾的印呢？"

"松。"判官说，"修城款的批文，用印的是许正方的人。别驾只管盖，不管看。"

苏晨点了点头。

"折子，我留了底。"判官忽然说，"你回不去，它也会到州衙。许正方要动你，先想清楚。"

苏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生面孔把药箱和担子都留在茶馆，人没跟到衙门——他们是判官的保险，也是苏晨的退路。

他又去了东城墙。老赵正蹲在墙根，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墙，修得怎么样？"苏晨问。

"地基挖开重夯了，土过筛。"老赵说，"比原来的墙硬。原来的墙——地基没处理，夯土有虚层，料被人克扣了。那样的墙，塌是迟早的事。"

苏晨看着那截旧墙，没说话。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截墙，塌的时候，你爹背了锅。"

苏晨没接话。

"我修了半辈子墙。"老赵说，"墙塌，要么是地基没打，要么是料不够，要么是人心黑了。地基和料，匠人能看出来。人心，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捡起一块旧墙的土块，捏碎了："这土，当年就没筛干净。夯的时候，也没夯到位。是有人急着交差，把虚的填进去了。"

苏晨看着他手里的土，慢慢说："赵师傅，这墙，你打算怎么修？"

"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老赵说，"地基重夯，土过筛，料用足。让后人看着，知道墙该是什么样。"

苏晨点了点头。

老赵压低声音："帮手，许正方塞进来的。四个。我让他们搬土砸土块，筛土夯土不让碰。"

"知道了。"苏晨说，"墙，好好修。别的事，我来。"

工曹衙门的宴，摆在正厅。

正厅里摆了两桌。主桌就许正方一个人，陪坐的位子空着——他没请别人，只请了苏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挂着刀。

苏晨进门，扫了一眼。厅不大，两道门，一扇窗。窗外院子里，隐约有人影。

许正方坐在主位，看见苏晨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苏堡主，可算把你盼来了。坐，坐。"

苏晨拱了拱手，坐下。

桌上摆着酒菜。许正方亲自给苏晨斟了一杯，手腕上一串玉珠，转得慢："苏堡主年纪轻轻，把铜鼓堡经营得有声有色，州里都听说了。这一杯，敬你。"

苏晨端起酒杯，没喝："曹正客气。铜鼓堡穷乡僻壤，不敢当。"

"哎，谦虚了。"许正方说，"你爹当年也是能人。督修城墙，是州里点名要的。"

苏晨的手顿了一下。

许正方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可惜墙塌了，营造失当，流放岭南。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如今替州里修墙，也该欣慰了。"

苏晨放下酒杯，看着许正方："曹正还记得家父。"

"记得。"许正方说，"十几年前的事，州里老人都知道。"

苏晨点了点头，没接话。

许正方又给苏晨斟了一杯："听说铜鼓堡的药，连州里都买不着？"

苏晨端起酒杯："曹正消息灵通。"

"灵通谈不上。"许正方说，"州里都传，铜鼓堡的堡主是个能人，会筑墙，会炼铁，还会配药。我寻思着，这样的能人，窝在铜鼓堡可惜了。"

苏晨没接话。

许正方看着他："苏堡主，有没有想过，到州里来？工曹缺个管营造的，我看你合适。"

苏晨放下酒杯，笑了："曹正抬举。铜鼓堡的墙还没修完，我走不开。"

"不急。"许正方说，"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端起酒杯，跟苏晨碰了一下，又给苏晨斟了一杯："工钱抵粮的事，好商量。工匠队修墙修得不错，州里不会亏待。料，也拨了，明天就到。"

苏晨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曹正爽快。"

"爽快人办爽快事。"许正方笑着说，"苏堡主，咱们都是给州里办事的。你修墙，我管营造，一条船上的人。往后铜鼓堡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苏晨放下酒杯。

他来之前，想好了怎么谈。许正方是老江湖，硬碰硬不行，软磨也不行，得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苏晨知道多少，掂量动苏晨的代价。

所以他不急着亮牌。先让许正方说，说够了，再一句一句点。

苏晨看着许正方，忽然说："曹正，我查过修葺案的账。"

许正方的笑，淡了一点。

"拨了三百贯。"苏晨说，"实花不到一百贯。那两百贯，不知道进了谁的袋子。"

正厅里安静下来。

许正方盯着苏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苏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晨说，"我修墙，料是料，工是工，账目清楚。不像当年那截墙——地基没处理，夯土有虚层，料被人克扣了。那样的墙，塌是迟早的事。"

许正方的脸色变了。

"还有。"苏晨说，"别驾的印，管得松。修城款的批文，用印的是曹正的人吧？"

许正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在州衙混了半辈子，见过不少硬茬子，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十九岁的罪臣之子，坐在他面前，一句一句，把他的底掀开。账，墙，印。三样，样样戳在要害上。

他杀过人，也灭过口。可这一回，他不敢赌。

苏晨敢进城，就说明他留了后手。折子递上去，弹劾的不只是工曹，是半个州衙。别驾是他保举的，印是他的人用的，账是他签的——一条链，全在苏晨手里。

他盯着苏晨，很久没说话。

苏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曹正，我来修墙，是来办事的。墙修好，工钱抵粮，工匠队平安回堡。当年的事，我不提，曹正也不必提。"

许正方沉默着。

"工匠队在城里。"他忽然说，"我说了算。"

"我知道。"苏晨说，"可我也知道——我既然敢进城，就不怕曹正翻脸。曹正要是动工匠队，我保证，明天州衙里就会有人递折子。"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许正方看着苏晨，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苏堡主。"他说，"你比你爹，强。"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钱抵粮的事，许正方松了口。料，明天到。工匠队，平安。

老赵送苏晨出城，低声问："谈成了？"

"谈成了。"苏晨说，"墙，好好修。修完，回堡。"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晨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工曹衙门的方向，灯火还亮着。

他赢了这一场。可他知道，许正方不是认输的人。越是表面让步，越是憋着更大的招。

苏晨站在城门口，看着邕州的夜色。判官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许正方不会就这么算了。"判官说。

"我知道。"苏晨说。

"他刚才，派人往柳州送信了。"判官说，"走的是福记的船。"

苏晨看着南方，没说话。

柳州，钱穆。

许正方在准备后手。

"你打算怎么办？"判官问。

"他出招，我接招。"苏晨说，"钱穆在柳州，动的是福记的线。福婶那边，得让她知道。"

判官点了点头："我让人带话。"

"还有。"苏晨说，"工匠队在城里，墙没修完。许正方松了口，但料能不能真到，工钱抵粮能不能兑现，还得看他的成色。"

"我盯着。"判官说。

苏晨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盯不过来。许正方的人还在找你。"

"我知道。"判官说，"可我不盯，谁盯？"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

"墙修完，你就回堡。"他说，"别在城里耗。"

判官没接话。

苏晨转身，上了船。

这一趟，他赢了第一步。

但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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