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帮手

东段旧墙下，工匠队干了五天。

地基挖开，重夯。土过筛，一遍一遍。老赵蹲在墙根，看着新夯的土，用瓦刀戳了戳——结实，密实，比原来那截强得多。

第六天早上，工曹来了个差役，身后跟着四个壮丁。

"州里拨的帮手。"差役说，"曹正说了，工匠队人少，派几个壮丁帮衬。工钱照州里的规矩算。"

老赵看了一眼那四个人。手脚粗壮，站得笔直，眼睛却四处瞟——不像干活的，像看人的。

"多谢大人。"老赵说，"正好，墙脚要搬土，让他们搬。"

他把四个人安排去搬土、砸土块——都是外围的活。筛土、夯土、砌筑，一个都不让碰。

帮手们第一天还算规矩，搬土、砸土块，干得卖力。可第二天就露了相——有人开始绕着墙脚转，看新夯的土，拿脚踩踩，又蹲下去摸；有人凑到筛土的匠人跟前，问筛几遍、筛多细。

老赵看在眼里，没拦。

拦了，就是心虚。让他们看，看也白看——筛土、夯土、砌筑，看着是那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方子不在手上，在眼睛里，在手上，在夯下去那一下的力道里。

帮手里有个人，干活的时候总往老赵这边凑，问东问西："师傅，这墙脚怎么挖这么深？""这土筛几遍？""夯多少下算好？"

老赵答得含糊："老规矩。邕州的老匠人都懂。"

那人还想再问，老赵已经走开了。

晚上，工匠队自己人凑在一起吃饭。阿贵低声问："赵师傅，那四个人，是来盯咱们的吧？"

老赵没抬头，扒了口饭："州里拨的帮手，咱们得接着。"

"那活……"

"活照干。"老赵说，"搬土、砸土块，他们干得动。筛土、夯土、砌筑，咱们自己来。谁要是多嘴，把不该说的说了——"

他没说完，阿贵已经点头："明白。"

老赵放下碗："还有，他们问什么，答什么，别答全。问墙脚挖多深，就说老规矩。问土筛几遍，就说看火色。问夯多少下，就说听声音。"

"听声音？"阿贵愣了。

"夯土夯到位了，声音是闷的。"老赵说，"这个，他们学不会。"

晚上收工，老赵把账记清楚——谁搬了多少土，谁砸了多少土块，工钱怎么算，一笔一笔，写进册子。

他想起苏晨的话：账要记清楚，方子别露。

这四个帮手，是许正方塞进来的眼睛。老赵心里清楚。但他不怕——他修的是邕州该有的样子，挑不出毛病。方子在他脑子里，搬土砸土块的人，看不见。

工曹衙门里，许正方听差役回报。

"四个帮手都安排下了。那个老赵，把人都派去搬土砸土块，筛土夯土不让碰。"

许正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让碰。"他重复了一遍，"那墙，修得怎么样？"

"修得快。地基挖开重夯了，土过筛，夯得密实。差役说，比原来的墙强。"

许正方放下茶碗。

老赵修墙修得不错。可那天在东城墙，他说的那句话——"可要是有人克扣了工料，墙才塌的呢？"——许正方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铁匠，修墙修得比工曹的老匠人还地道；一个罪臣户，敢当着曹正的面顶撞。这不是来修墙的，这是来探底的。

苏儋的儿子。苏晨。

他想起苏晨——一个十九岁的罪臣之子，把铜鼓堡经营得有声有色，主动揽下修城防的差事，把工匠队送进城。桩桩件件，太主动了。

许正方见过不少罪臣之后。流放岭南的，大多认了命，缩在堡里，种田、服役、等死。苏晨不一样。他敢揽差事，敢把工匠队送进城，敢让一个铁匠带着十六个人来修城墙——这不是认命的活法。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尽早除掉。

许正方还没想好是哪种。所以他要先看看——看看苏晨敢不敢进城，看看他进了城，是个什么成色。

"料呢？"许正方问。

"东段旧墙的料，按规矩该拨的，还没拨齐。"

"先压着。"许正方说，"工匠队自己有办法，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差役应了一声。许正方又说："工钱抵粮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老赵来问过两回。按您的吩咐，拖着没给准话。"

"拖着。"许正方说，"他要是再问，就说——工钱的事，让苏晨亲自来谈。"

差役愣了一下："让苏晨进城？"

"修城防是大事。"许正方笑了，"工匠队做不了主，堡主总该做得了主。"

判官连着三天，在茶馆门口坐着。

他摸清了卖糖货郎的规矩——天不亮出摊，天黑收摊，中间隔两个时辰，会挑着担子绕到城西一条巷子，跟一个穿青衫的人说几句话。

判官跟了两回。青衫人他认得——是工曹的差役。

货郎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层人。

判官在州衙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网——一个货郎，一个差役，背后还有一个拿主意的人。货郎是眼睛，差役是腿，拿主意的人藏在后面，从不出面。

许正方把网撒在城里，撒在工匠队门口，撒在他这个"回乡老判官"身边。网撒得越大，说明他心里越没底。

判官坐在茶馆里，端着茶碗，心里把事情串起来：许正方确认了苏晨的身份，往工匠队塞了帮手，卡了料，压着工钱。桩桩件件，都是在逼铜鼓堡。

他得把消息传回去。

晚上，判官等货郎挑着担子往城西去了，才出门。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才进卖药的铺子。老板见他来，什么也没问，只把一包药推过来。

判官拿起药，压低声音："许正方起疑了。他在逼苏晨进城。"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传回去？"

"传回去。"判官说，"让堡主知道，许正方不是试探，是来真的。"

铜鼓堡。

苏晨收到消息，已经是三天后。判官的话，经卖药铺子、黄记的船，一层层传回来——许正方确认了你的身份，往工匠队塞了人，卡了料，压着工钱，要你亲自进城谈。

苏晨坐在正屋里，把消息看了两遍。

许正方起疑了。这不奇怪——老赵在案发现场顶撞了他，他不可能不起疑。

麻烦的是，许正方把矛头对准了工匠队。塞人、卡料、压工钱——每一招都在逼他进城。

韦昂在旁边："你打算去？"

"还没想好。"苏晨说，"许正方要的不是工钱。他要我进城。"

"进城做什么？"

"探我的底。"苏晨说，"他想知道，我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韦昂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去，他会不会扣你？"

"有可能。"苏晨说，"可我要是不去，工匠队在城里就待不下去。墙修不完，工钱抵不了粮，五百石一粒不少——堡就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许正方在逼他。逼他进城，逼他亮牌。

苏晨知道，这一趟，躲不过去。

但他不打算空着手去。

进城，是凶险，也是机会。许正方请他，说明许正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对付他——是收，是打，还是除。只要许正方没拿定主意，苏晨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得让许正方拿不定主意。

"老赵那边，让他把墙修好。"苏晨对韦昂说，"墙修得越好，许正方越舍不得动工匠队。"

"你进城，带谁？"

"带两个生面孔。"苏晨说，"堡外的事，让韦青盯着。"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纸上写的不是进城的准备，是另一件事——父亲案子的账。

许正方贪了多少，钱穆过了多少，别驾盖了多少印。一笔一笔，都是要算的账。

苏晨写完，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这一趟进城，他要让许正方知道：铜鼓堡不是来修墙的，是来算账的。

第二天，州里的信到了铜鼓堡。

信是工曹的公文，措辞客气——"铜鼓堡修城防有功，州里感念。然城防事大，工匠队做不了主，工钱抵粮、料账诸事，请堡主苏晨亲赴邕州商议。"

苏晨把信放下。

韦昂问："去不去？"

苏晨看着那封信，很久没说话。

"去。"他说，"但不能就这么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南边邕州城的方向，有一截旧墙，正在被他的工匠队重新夯起来。

而那封信，像一帖请柬，等着他赴一场不知道是宴还是局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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