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邕州码头靠岸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老赵站在船头,看见邕州城的城墙横在河岸上——比铜鼓堡的墙高,也比铜鼓堡的墙破。墙根下搭着连片的窝棚,流民挤在里头,被持枪的戍卒拦在城外。
城门口排着长队。验帖、查货、盘问。塘报征粮征兵之后,邕州戒严了。
老赵带着工匠队下船。十六个人,每人一把瓦刀、一根线坠、一个背篓,脚上都是泥。他们穿的是铜鼓堡的旧衣裳,站在流民堆里,一眼就分得出来——流民是散的,他们是齐的。
城门口的戍卒拦下他们:"哪来的?"
"铜鼓堡的。"老赵说,"州里征调,来修城防的。"
戍卒上下打量他:"修城防的?有帖吗?"
老赵从怀里掏出工曹的帖子。戍卒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队人:"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衫的小吏从城里出来,远远就喊:"铜鼓堡的匠人?工曹的差事。跟我走。"
老赵带着人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船还停在岸边,灰料正在往下卸。那两车灰料,是铜鼓堡带出来的,够修一段墙的。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出发前苏晨说的话: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别修成铜鼓堡的样子。方子,留着自己兜里。
他攥了攥怀里的帖子。这一趟,墙要修好,人要带回去,方子一张都不能漏。
工曹衙门在州衙东边,两进院子,门脸不大,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小吏把老赵领进正堂。堂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正低头看一摞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老赵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老赵身后那队匠人身上。
"铜鼓堡的?"他放下文书,笑着站起来,"辛苦了,辛苦了。一路坐船来的?"
"是。"老赵说,"大人是——"
"工曹曹正,许正方。"他拱了拱手,"你们堡主苏晨,怎么不自己来?"
"堡主走不开,堡里要守。派我来,一样。"
"一样,一样。"许正方笑着点头,"铜鼓堡的墙,我听说过。筑得硬。你们堡主,是个能人。"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老赵听得出——他在试。
"都是老法子。"老赵说,"夯土加灰,邕州的老匠人都懂。"
"老法子?"许正方笑了,"老法子能筑出那样的墙?我听说铜鼓堡的墙,夯土里加了灰,青砖护脚,水泡不垮。这是老法子?"
老赵没接话。他站在堂下,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
许正方也不追问。他转了个话头:"城防的差事,州里催得紧。你们来,正好。我让人带你们去看看城墙——哪段该修,你们自己掂量。料呢,州里拨一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料不够?"老赵问。
"城防款紧张。"许正方叹了口气,"上头催得紧,下头拿不出钱。你们铜鼓堡有本事,料的事,自己想想办法。"
老赵明白了。这是官场的老规矩——先把"自己想办法"四个字压下来,往后料不够、墙修不好,都是工匠队的责任。
他想了想,说:"料可以自己想办法,但账要记清楚。哪段墙、多少料、谁经的手,都要有账。往后州里查起来,好交代。"
许正方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账?"他说,"修城防的账,自然有工曹来记。你们只管修墙。"
"账记清楚了,墙才好修。"老赵说,"铜鼓堡的规矩,料有出处,工有记档。大人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先把预算报上来。"
许正方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预算?"他说,"行。你报上来,我看看。"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老赵听得出——许正方想看铜鼓堡的底。报多少料、报多少工、报多少钱,都是底。
老赵想起出发前苏晨说的话——账要记清楚,预算先别报。方子在兜里,底不能露。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预算不急。我先去看看城墙,量了尺寸,再报。"
许正方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带你去。"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小吏进来,许正方吩咐:"带铜鼓堡的匠人去看看城墙。东段那截旧墙,最破,先看那。"
小吏应了一声,领着老赵他们出去了。
许正方看着老赵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坐回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旁边的人。
"送去柳州。"他说,"让钱穆查查——铜鼓堡,到底什么来头。"
判官比工匠队早两天进城。
他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小院,对外说是"回乡的老判官"——州衙倒了,他回邕州养老。街坊邻居看他斯文,都叫他"老判官"。
他白天在茶馆坐着,听人说话。茶馆门口有个卖糖的货郎,挑着担子,从早站到晚。判官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这人的糖,没卖出去几块,人却一直站在门口,像是在听什么。判官记下了,没有声张。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张脸,瞒不过许正方——同衙十几年,许正方一眼就能认出他。但他不走。他要看许正方动。许正方动了,尾巴才露得出来。他把自己当饵,赌的是许正方比他先沉不住气。
晚上回小院,把白天听到的记下来。
三天下来,他摸到几件事。
第一件,许正方在工曹这几年,城防修葺的账,有猫腻。他托旧人打听到——去年邕州修了一段城墙,拨了三百贯,实际花的不到一百贯,剩下的钱不知道去了哪。
第二件,别驾的印,管得比想象中松。修城款的批文,走的是州库,别驾用印——但印在别驾手里,用印的人却是许正方的人。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许正方收到木匣后,有动静。他托旧人打听,许正方这几天让人往柳州送了几次信,还派人去码头查过船。
判官坐在茶馆里,端着茶碗,看着窗外。
许正方在查。查铜鼓堡,还是查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许正方已经动了。
工匠队进城的第三天,驿差快马把州里的信送到了铜鼓堡。
信上说:铜鼓堡出工匠队修城防,戍卒一百人的名额,可以抵掉——修城防是真贡献,州里认。但粮五百石,一粒不能少。
苏晨看完信,放下。
"工匠队十六个人,抵了一百个戍卒。"他说,"粮还是要交五百石。"
韦昂在旁边,皱着眉头:"五百石,仓里就空了。"
"不能全交。"苏晨说,"交一部分,剩下的,用别的东西抵。"
"用什么抵?"
"工钱。"苏晨说,"工匠队替州里修墙,州里该付工钱。工钱抵粮——账面上说得过去,州里认不认,看怎么谈。"
韦昂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谈?"
苏晨没有马上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晒场。
"工匠队进城,是光明正大的牌。"他说,"许正方想看的,是铜鼓堡的底。我让他看——看工匠队修墙,看铜鼓堡出人出力。但粮,不能全交。交出去,堡就空了。"
"那怎么谈?"
"让老赵在城里谈。"苏晨说,"他修得越好,抵得越多。许正方要的是墙,我要的是粮——这笔账,可以算。"
老赵在邕州城的第三天,去看城墙。
小吏领着他,到了东段。那是一截旧墙——夯土剥落,墙脚被水泡得发酥,塌了半边。老赵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墙脚的土,又抬头看了看墙身。
"这墙,塌过?"他问。
"塌过。"小吏说,"咸通年间塌的。后来重修过,就是这截——新旧不一,你看那边。"
老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身果然新旧不一——旧的那截,夯土颜色深,是十几年前的;新的那截,颜色浅,是重修过的。
他蹲在墙根下,看着那截旧墙,看了很久。
铜鼓堡的老人们说过——堡主苏晨的爹,苏儋,当年就是在邕州修墙,墙塌了,被定了罪,流放去了铜鼓堡。
老赵不知道苏儋修的到底是哪段墙。但他看着眼前这截旧墙,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晨让他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别修成"铜鼓堡的样子"。可他修的这一段,偏偏是苏儋当年塌掉的那段。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修这段。"他说。
夜里,判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工匠队住的院子。
他看见老赵进了院子,又看见院子门口,有两个生面孔在来回走动——不是工匠队的人。
判官眯起眼睛。许正方的人,已经盯上工匠队了。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老判官,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转?"
判官回头。巷口站着一个挑担的货郎,正看着他笑——正是白天茶馆门口那个卖糖的。
"睡不着,出来走走。"判官说,"你也不睡?"
货郎笑了笑:"卖糖的,赶早市。"
两人隔着巷子,谁都没动。
判官心里清楚——许正方的人,不止盯了工匠队。
还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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