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第二天没再去茶馆。
他起了个早,在巷口买了碗粥,蹲在墙根下慢慢喝。卖糖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口过,看见他,停了一下。
"老判官,今儿不喝茶了?"
"喝腻了。"判官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透透气。"
货郎笑了笑,挑着担子走了。
判官看着他的背影,把粥喝完。他没回小院,绕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家卖药的铺子。
铺子老板是他旧识,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老判官,买药?"
"看看。"判官说。他目光扫过货架,压低声音:"盯我的人,不止一拨。你知道?"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你被盯上,不是一天了。"
"都听谁的?"
老板没答。他低头包了一包药,推过来:"老判官,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判官把钱放下,拿了药出来。他没回小院,绕到铺子后门,穿过一条窄巷,确认身后没人跟,才往东城墙的方向走。
工曹衙门里,许正方拆开从柳州来的信。
信是钱穆写的,字密,一笔一画都是账房先生的规矩。信上没写多少字,许正方却看了很久。
信上说:铜鼓堡堡主,姓苏,名晨,十九岁。他爹叫苏儋,咸通年间在邕州督修城墙,墙塌了,定了营造失当的罪,流放铜鼓堡,半年前病死。另,福婶上月去过铜鼓堡。
许正方把信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儋。
他记得这个名字。十几年前,那截墙塌了,要找人顶罪。他是工曹主事,监造是苏儋。他把自己摘了出去,把苏儋推了出去。苏儋流放岭南,死在铜鼓堡。
如今,苏儋的儿子,带着工匠队,进城来修墙。
福婶。他默念这个名字。她丈夫当年替钱穆垫过修城款,账清时款被签走,人病死了。她上月去过铜鼓堡——去做什么?去看苏儋的儿子?
许正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巧合?他不信。苏晨主动揽下修城防的差事,主动把工匠队送进城,主动要求修墙——桩桩件件,都太主动了。
他想起东段那截旧墙。那是苏儋塌墙的地方。
他让老赵修那截墙,本是随手一指——那段墙最破,最该修。可如今他忽然想知道:老赵修那截墙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来人。"他喊了一声。
小吏进来。许正方说:"备轿,去东城墙。"
东段旧墙下,工匠队已经支起了架子。
老赵蹲在墙根,用瓦刀刮开墙脚的土。他刮了几下,停住了。
土是酥的。不是雨水泡酥的,是夯的时候就没夯实——一层土,一层虚,中间还夹着没筛净的草根。
老赵是老匠人,一眼就看出毛病。这墙当年塌,不是料不好,是有人克扣了工料。该夯十遍的,夯了三遍;该筛的土,没筛。墙脚地基也没处理,水一泡,底下就空了。
他抬头看了看墙身。新旧两截,颜色分明。旧的那截,是十几年前的;新的那截,是塌了之后重修过的。
苏儋当年督修的,就是这截旧墙。
老赵蹲在墙根,半天没动。
铜鼓堡的老人们说过——苏儋当年就是修这墙,墙塌了,定了营造失当的罪,流放去了铜鼓堡。苏儋死的时候,他见过。一个瘦老头,躺在土炕上,眼睛睁着,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墙不是我筑的。"
老赵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这墙塌,不是苏儋的错。地基没处理,夯土有虚层,料被人克扣了——有人贪了修城款,把墙修成了豆腐渣,塌了,又让苏儋背了锅。
苏儋是罪臣户。老赵也是罪臣户。罪臣户的命,在官老爷眼里,就是用来顶罪的。
老赵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工匠队说:"从这头开始。地基先挖开,重夯。土要筛,一遍都不能省。"
工匠队应了一声,动起手来。
老赵站在墙下,看着那截旧墙。他想起苏晨出发前的话——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别修成铜鼓堡的样子。
他修的不是铜鼓堡的墙。他修的是苏儋塌掉的那段墙。
他要把它,修成邕州该有的样子。
判官走到东城墙下的时候,工匠队正在挖地基。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会儿。老赵看见他,没说话,继续干活。判官也不急,站在那儿,像看热闹的老头。
等工匠队歇晌,老赵走到墙根下喝水。判官也走过去,蹲下,像是看墙脚的土。
"这墙,塌过?"判官问。
"塌过。"老赵说,"咸通年间塌的。"
"塌了,又修。"判官说,"修的人,顶了罪。"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喝了口水:"你认得这墙?"
"认得。"判官说,"十几年前的事,邕州的老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住的那个院子,门口有人盯着。你修墙的时候,身后也有人看着。方子,别露。"
老赵没接话。他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回工匠队里。
判官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这墙塌的时候,工曹的主事,姓许。"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判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走了。
铜鼓堡。
苏晨站在晒场上,看着工匠队走后空出来的窑区。老赵进城五天了,消息隔一天到一次——不是信,是黄记的船捎来的口信。
最新的口信说:工匠队被安排修东段旧墙。工曹的曹正,姓许,叫许正方,亲自看过墙。
苏晨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东段旧墙。咸通年间塌的那段。父亲督修、塌了、被定罪的那段。
许正方。
他默念这个名字。父亲冤案的链条上,许正方是中间那一环——工曹主事,签监造,贪了修城款,把父亲推出去顶罪。
如今,许正方把工匠队安排去修那段墙。
是随手一指,还是故意的?
苏晨不知道。但他知道——许正方往柳州送过信,八成是让钱穆查铜鼓堡的底。钱穆是他埋在福记的钉子,迟早会查到苏儋的儿子。
"老赵在城里,谈得怎么样?"他问韦昂。
"工钱抵粮,许正方还没松口。"韦昂说,"老赵的意思,墙修得越好,越有的谈。"
苏晨点了点头。
"告诉他。"他说,"墙,好好修。粮,不能全交。许正方要墙,我要粮——这笔账,看谁先沉不住气。"
韦昂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苏晨站在晒场上,看着南方。邕州城的方向,有一截旧墙,正在被他的工匠队重新夯起来。
父亲因那截墙而坠。
父亲死的时候,攥着半页工程文书,说"墙不是我筑的"。那半页纸,苏晨一直收着,看过无数遍——纸上记的是修墙的料单,料数对不上,有人动了手脚。
如今,他的工匠队去修那截墙。老赵会看见墙里的病根——那半页纸上的料单,会在老赵的瓦刀底下,一块一块地现出原形。
他要把它,修成邕州最硬的一段。
许正方的轿子在东城墙下停住。
他下了轿,看见工匠队正在干活。老赵蹲在墙根,手里拿着瓦刀,正在验地基的土。
许正方走过去,站在老赵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墙,修得怎么样?"他问。
老赵没回头:"地基是酥的,挖开重夯。土要筛,一遍都不能省。修好了,比原来硬。"
"比原来硬?"许正方笑了,"原来的墙,是谁修的?"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正方:"这墙,咸通年间塌过一回。塌了,又修。修的人,顶了罪。"
许正方的笑淡了一点。
"顶罪的人,是罪有应得。"他说,"营造失当,误了军资,该流放。"
"墙塌了,是营造失当。"老赵说,"可要是有人克扣了工料,墙才塌的呢?"
两人隔着墙根,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土。
许正方看着老赵。老赵看着他。
"老赵。"许正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修墙修得不错。就是话,多了点。"
他转身,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之前,他回头看了老赵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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