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带来消息的第二天,苏晨开始布局。
他把堡里的药分成两份。给判官看的:三十斤,装在六只陶罐里,蜡封得严严实实,码在堡正屋的桌上。留的底牌:其余的药和干净料,藏到旧墙根和废井里——老地方,没人知道。
壮丁排了班。老周带守城队在堡门口,白天站着,夜里守着。韦青带巡路的人在渡口,看见来人先报。韦昂封了仓,不许乱动——"粮是命,判官来了也一样。"
守城队分三班,一班八个人,白天一班夜里两班。老周把那个溃兵老卒编成了副手,让他带夜班——溃兵打过仗,夜里警觉,比壮丁强。箭楼上各站两个人,夜里不许睡,看见人影就喊。韦青带巡路的人在渡口,每天早晚各巡一趟,看见来人先报信再开门。
苏晨把城防图又看了一遍。壕沟引了水,吊桥夜里拉上,四角箭楼各站了人。他不指望判官带兵来——州城破了,判官逃出来的,带不了几个人。但他不赌。
"判官来了怎么办?"老周问。
"见。"苏晨说,"他要药,我给他。但他要在堡里住下来——不行。"
"凭什么不让他住?"老周说,"他以前是这堡的上官。"
"以前是。"苏晨说,"现在不是了。铜鼓堡不做官堡,他来了也是客。客,有客的规矩。"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药的分配,苏晨想了一夜。
判官来了,要药。给多少?
全给?不行。给了,药就没了,底牌就空了。判官拿了药走了,下回再来要,苏晨拿什么给?
不给?不行。判官手里还有把柄——军田押商文书、练兵的刀、火药配方的影子。翻出来,铜鼓堡吃不了兜着走。
给一部分。三十斤,展示诚意。但不全给——留底牌,留配方,留"你要更多还得找我"的筹码。
药是消耗品,用一罐少一罐。可配方在苏晨脑子里,配方在,药就在。判官要的不是这三十斤——他要的是"随时能拿到药"的确定性。苏晨给他的,是"我能给你,但你得找我"的绑定。
这样,药变成了绳子。判官拴在绳子一头,苏晨攥着另一头。
他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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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的第三天,老曹的船到了。
这次船不是空的——船上装了十几袋粮。
苏晨到渡口的时候,老曹正指挥伙计卸货。他看见苏晨,咧了咧嘴:"小路来的。"
"小路?"
"左江主路走不了了,溃兵太多。"老曹说,"我绕了条小路,从州城南边走,多花了两天。这批粮是散粮——州城破了,官仓被抢,粮食流到市场上,黄记低价收了几十石。不多,先解你的急。"
苏晨看了看那十几袋粮。不多,但够堡里多撑十天。
"多少钱?"
老曹摆了摆手:"先记着。乱世里,粮比钱值钱。往后你有砖有药,我有粮有路——咱们的事,慢慢算。"
他把苏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州城破的那天夜里,黄记在城里的铺子被抢了。老曹的两个伙计被打伤,仓里的粮食被溃兵搬了个精光。他自己是第二天一早从城墙上翻出来的,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船。
"老曹,"苏晨说,"你以后还走不走这条线?"
"走。"老曹说,"不走,黄记就散了。我这条船还在,路还在,生意还能做。只是得换条路——小路,绕着走,多花几天,但安全。"
"小路粮价呢?"
"贵。"老曹说,"比以前贵一倍。乱世里,粮价一天一个样。但你有砖有药,砖和药在乱世里也是硬通货——咱们以物换物,比用钱强。"
苏晨点了点头。商线没断,只是变了——从大路走变成小路走,从用钱买变成以物换物。乱世里,什么都在变,但有一样没变:人要吃饭,堡要存粮。
苏晨点了点头:"老曹,你这条船,往后就是铜鼓堡的粮道。"
老曹嘿嘿笑了:"我跑了一辈子船,头一回有人说我的船是粮道。"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判官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苏晨说,"他要来。"
"他来了,你怎么处?"
"见招拆招。"苏晨说。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指挥伙计把粮袋搬进仓,转身走了。临走丢下一句:"判官那个人,逃出来也是判官。你小心。"
---
第六天傍晚,判官到了。
十来个人从渡口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判官。
判官的样子变了。官服破了,袖口磨出了线头,靴子沾满了泥。脸色比上次来更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沉得像一口井。
他身后跟着沈军吏。沈军吏比判官狼狈得多,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眉角拉到颧骨。但他走路还是稳的,腰间的刀还在。
苏晨站在堡门口,等着他们。
判官走到门口,停住脚,抬头看了看城墙。他看了很久——看砖,看壕沟,看箭楼,看门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晨身上。
"苏晨。"他说。
"大人。"苏晨说,"里面请。"
判官没动。他又看了一眼城墙,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墙,比州城的结实。"
"大人过奖。"苏晨说。
"不是夸你。"判官说,"是骂我自己。"
他迈步进了堡。
判官进了门,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看两边——左边是新砌的墙,墙上留着射孔,一个壮丁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端着枪,眼睛盯着他。右边是壕沟,沟里引着水,水面上映着天光。再往前是流民营,有人在煮粥,有人在晒衣裳,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棚口,看着这个穿官服的陌生人。
判官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
他上次来铜鼓堡的时候,这里还是个破戍堡——城墙漏风,流民散乱,壮丁在偷偷收刀。现在,城墙立起来了,壕沟引了水,流民有活干,壮丁公开拿着枪。
变了。全变了。
沈军吏跟在他身后,也在看。他的目光扫过门楼,扫过箭楼,扫过站在门口的老周。老周抱着枪,看着他,没动。
沈军吏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刀。他脸上那道新伤疤,在夕阳下泛着红。
判官走到堡正屋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道屏障,把堡里和堡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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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正屋里,灯点着了。
桌上码着六只陶罐,蜡封得严严实实。判官坐在主位,苏晨坐在对面。沈军吏站在判官身后,手没离开刀柄。老周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枪,没进来。
判官看着桌上那六只陶罐,看了很久。
"你这里,现在有多少人?"他忽然问。
"四百来口。"苏晨说。
"有粮吗?"
"有。"
"有多少?"
"够吃。"苏晨说。
判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苏晨不会说实话。
"有兵吗?"
"有壮丁,有巡路的。"苏晨说,"不是兵,是堡里的人。"
判官点了点头。他心里在算:四百口人,有墙有粮有药有壮丁。铜鼓堡,已经不是他上次来时的那个破戍堡了。
"你这堡,"他慢慢说,"比州城还像个样子。"
"州城破了。"苏晨说,"铜鼓堡没破。"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桌上的陶罐,开口了:
"药呢?"他说。
"在桌上。"苏晨说,"三十斤,六罐,够用一阵。"
判官抬眼看他:"我要的不是三十斤。"
"大人要多少?"
"你有多少?"
苏晨没有回答。他看着判官,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大人,药在我手里,配方也在我手里。三十斤是见面礼。往后你要更多,得来找我——料到了,药就到。"
判官盯着他,眼神沉得发黑。
"你在跟我谈条件?"他说。
"不敢。"苏晨说,"但大人也知道,乱世里,药比命值钱。大人要的不是这三十斤——大人要的是随时能拿到药的确定性。我能给。但大人得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铜鼓堡的规矩,大人来了也得守。"苏晨说,"不交粮,不交壮丁。堡里的事,堡里说了算。药,我按期给。但堡,大人不能动。"
"每月多少?"判官问。
"看料到多少。"苏晨说,"料到了,药就到。"
"料,我来想办法。"判官说,"你只管配。"
"好。"苏晨说,"但料不能是潮的。上回那批料,受潮、不足,大人不是不知道。"
判官的嘴角动了一下:"上回的事,不提了。往后,料干净。"
"那药也干净。"苏晨说。
两人对视了一下。这是新的约定——没有文契,没有印信,只有桌上六只陶罐和两个人的眼睛。
判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门外,老周的枪杆在墙上轻轻磕了一声。
然后判官笑了。他笑得很轻,像以前一样,但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刀锋上的光,是落水者抓住浮木的笑。
"好。"他说,"药,我收。规矩,你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墙。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壕沟里的水映着星光。
"你这墙,"他慢慢说,"我以前看着是威胁。现在看着——"
他没说下去。
苏晨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完。
"现在看着是活路。"判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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