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在铜鼓堡的第一个早晨,起得比谁都早。
苏晨是被老周叫醒的。老周站在他屋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判官上墙了。“
苏晨披衣出门。天没亮透,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在堡正屋的台阶上,远远看见城墙上两个人影——判官和沈军吏,从南门楼走到东角楼,又从东角楼折回来,走得慢,像在量步子。
“他看什么?“苏晨问。
“什么都看。“老周说,“砖看,壕沟看,箭楼也看。走到东墙的时候停了——摸砖缝。“
苏晨没说话。让他看。他看到的每一眼,都是药的价码。
沈军吏跟在判官身后半步,也在看。但他看的地方不一样——苏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几个地方停得特别久: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白气,窑区有烟,晒场上码着一排刀鞘。
沈军吏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刀柄。
苏晨把目光收回来。
药昨晚已经谈妥——三十斤,六罐,规矩在走。今天的活是另一件:看判官怎么当这个“客人“。
判官下了城墙,天已经全亮了。
他在堡正屋里坐下来。六只陶罐昨晚就码在角落里了,蜡封严实,没动过。沈军吏蹲下来看了看,一罐一罐用手掂了掂,回到判官身后,点了个头——六罐,每罐五斤,分量够。
判官没有提药的事。药已经到手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药,一个月能出多少?“
苏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判官以前问过。以前他答“看料“,把皮球踢回去。现在判官没了州里做靠山,料从哪来?
“看料。“苏晨还是那句话,“料干净,药就干净。料够,药就够。“
“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配。“判官说,“但有一样——我带来的人里,有一个懂药理的。让他在旁边看着,不算偷师吧?“
苏晨心里一动。判官要往药房塞人。
“大人要看,随时来。“苏晨说,“但配方在我脑子里,不在纸上。看,也只是看个流程。“
判官点了点头,没再追。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忽然站起来:“走走。“
判官出了堡正屋,往里走。沈军吏跟在后面。苏晨没有跟——跟了显得怕,不跟又怕他乱走。他让韦青远远缀着,“看着就行,别拦。“
判官先去了灶房。
灶房里几个妇人在煮粥。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弥漫。角落里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端着碗等粥熟,眼睛盯着锅。一个老妪在搅锅,搅得很慢,每一下都把锅底的米粒翻上来。判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问旁边一个洗碗的妇人:“粥一天几顿?“
“两顿。“妇人头也不抬,“干活的两顿,不干活的一顿。“
“够吃吗?“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洗碗。
那个孩子把碗往前伸了伸,老妪舀了半勺稀粥倒进去。孩子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沈军吏在判官身后轻声说了一句:“粥比上次来的时候稀。“
判官没接话,转身走了。
然后去了铁匠铺。
老赵正带着阿牛打铁。锤声叮叮当当,火光映在墙上。判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打了多少刀?“他问。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牛想开口,被老赵瞪了回去。
“客人问话,不用答。“老赵说。阿牛的锤子顿了一下。老赵没看他,锤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稳得像打桩。
判官笑了一下,没计较。他转身走了,但沈军吏没走——靠在门框上,盯着铺子里的刀架。老赵锤子不停,眼角余光扫着沈军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军吏盯了一会儿,转身跟上判官。苏晨后来听韦青说,沈军吏走过刀架的时候,用手指敲了一下——是铁的声音。
再往前,窑区。
判官走到窑区的时候,二柱正蹲在窑口看火。他手里拿着根铁钩子,一下一下拨着柴火。窑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头的汗。
“小师傅。“判官走过去,“你这窑,烧什么?“
二柱抬头,看见判官,愣了一下。
“烧砖。“他说。
“砖?“判官往窑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我闻着——不像砖的味道。“
二柱的脸一下子红了。
苏晨正好走到窑区边上。他看见判官站在窑口,看见二柱的脸色,心里一紧。
“大人。“苏晨走过去,声音平稳,“二柱是看火的,只管火候,不管料。窑里的事,他只懂一半——料到了才开窑,料没到,他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判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随口问问。“
他转身走了。苏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二柱。二柱低着头,手里的铁钩子在抖。
“没事。“苏晨低声说,“他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二柱使劲点了点头。
苏晨站在窑口,看着判官走远的背影。窑里今天确实在烧砖。硝是熬的,不在窑里,闻不到。判官未必闻出了什么——但他走近了。走近了,就够了。
韦青在渡口巡了一趟路,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贼军前锋过了桂管,往南去了。邕州方向,已经没有官军了。溃兵越来越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几二十个一伙,往铜鼓堡方向来。
“收不收?“韦青问。
“收。照规矩——交刀,登记,干活。不守规矩的,不收。“
第二个消息,是老曹托人带的口信。
州城官仓被烧了。不是被抢——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官仓烧了,市面上的粮食一夜之间涨了三倍。老曹说,散粮越来越难收了,往后只能走更远的路,花更高的价钱。
苏晨听完,没说话。
三百石粮,加上老曹那几十石散粮。人又多了——判官带了十来口,溃兵还在涌来,堡里往五百上走。一天七石半打不住,按最保守的算,只够四十天。四十天后,粮就见底了。官仓烧了,散粮渠道断了一半。往后粮食只会越来越贵,越来越难买。
他站在渡口边上,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浑浊,上游下了雨。一条木船停在渡口,船上坐着几个逃难的人,等着登记。
铜鼓堡在变大。人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药的绳子拴住了判官,可粮食的绳子,拴住了铜鼓堡自己。
晚上,判官来了。
不是苏晨请的——是他自己来的。走到堡正屋门口,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抱着枪,站在门外,没动。
“我要见苏晨。“判官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
判官进了屋,坐下。苏晨坐在他对面。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药的事,说完了。“判官开口,“今晚说点别的。“
苏晨等着。
“你爹的案子。“
苏晨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判官看着他,慢慢说:“城破那天,州衙起了火。旧档架第三架——你上次去州城,应该看见了。“
苏晨的心跳了一下。判官知道他去过旧档架。
“火起得快,档架烧了大半。但我走之前,让人从火里抢了几卷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边缘烧焦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苏晨没有伸手去拿——他盯着那张纸,看见上面有几行字,有官印。签名的位置有两处墨迹,灯光昏暗,看不清写的是谁。
“这是修葺案的抄件。“判官说,“你爹那案子,定罪文书上写的是'营造失当'四个字。但修葺案里记着别的——墙是谁修的,料是谁采的,监工签没签字。“
他顿了顿,看着苏晨的眼睛。
“里面有两个人的签字,不是你爹的。“
苏晨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判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收了回去,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晨一眼。
“修葺案的抄件,我留了一份。“他说,“你要是想知道那两个名字——“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苏晨坐在桌前,灯晃了一下。
他没有追出去问。追问就暴露了他在找什么。
两个人的签字。
不是父亲的。
那张纸上,有两处签名。他看清了位置,看清了笔画的走势,但没看清写的是谁——不敢凑近,怕判官看出他的急切。但他记住了:两个人。
父亲不是主谋。或者说,父亲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真正签字的人,还在某处。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外面,守城队换班的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判官用一个信息碎片,把自己从落水者变成了知道秘密的人。药的绳子还在苏晨手里,但判官找到了另一根绳子。
这根绳子的另一头,拴着的是父亲的命。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苏晨伸出手,把灯芯捻低了一点。屋里暗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明天,判官还会在堡里走。后天也会。他每天都会看,每天都会问,每天都会记。苏晨拦不住他——也不想拦。让他看,让他问,让他记。药的绳子在手里,他走不了。
但那两处签名,是判官新攥住的东西。
苏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拿出来。也许是下一次谈药的时候,也许是下一次要人的时候。判官会把它当筹码,一点一点地用。而苏晨,只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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