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送

陈岁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爹梦见李念秀了。

李念秀叫他"爹"。

他爹——是那孩子转世。

那孩子是李念秀。

李念秀是陈建国的前世。

"娘，"陈岁说，"我爹——"

"咋了？"

"我爹咋样？"

"他这两天老做噩梦。"张秀兰说，"他睡不着，他跟我念叨。"

"他念叨啥？"

"他说，'那小孩说找了我三十年，我咋不认得他？'"

"他说，'那小孩为啥叫我爹？'"

"他说，'我得去仓门口看看。'"

陈岁头皮一炸。

他爹要去仓门口。

他爹不能去仓门口。

他爹去仓门口——那东西就全了，全了会变尸。

"娘，"陈岁说，"我爹不能去仓门口。"

"为啥？"

"他不能去。"

"为啥？"

"他去了——会出事。"

"出啥事？"

陈岁攥紧手机。

他不能告诉他娘真相。

他娘知道了——会怕。

他娘怕了——会出事。

"娘，你别问我爹。"

"你告诉我爹——"

"仓门口的事办完了，让他别去。"

"让他在厚街待着。"

"等过年再回来。"

"过年回来去你爷坟上烧纸。"

"别去仓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陈岁，"张秀兰说，"你爷临走前跟我说，'秀兰，我走之后，建国不能回仓门口。'"

"'建国回仓门口——那东西就全了。'"

"'全了——会变尸。'"

"'我得护着建国。'"

"'我让陈岁接着护。'"

"陈岁，"张秀兰的声音哽咽了，"你爷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这一桩。"

"你爷走的时候说，'秀兰，我修了三十年没修完。陈岁接着修。'"

"'陈岁修完了——仓门口干净了。'"

"'建国能回来看看了。'"

"'但是不能久待。'"

"'建国回来——待几天就走。'"

"陈岁——"

"你爷的话——"

"我都记着。"

"你爷走了——"

"我照着做。"

"你爹这两天老做噩梦——"

"是那孩子找他。"

"那孩子——"

"找你爹。"

"你爹——"

"是那孩子。"

"陈岁，"张秀兰的声音更哽咽了，"你娘——"

"知道。"

陈岁头皮一炸。

他娘知道。

他娘知道陈建国是那孩子。

他娘——

一直知道。

"娘，您——"

"你爷修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张秀兰说，"你爷跟我说，'秀兰，建国是那孩子。你别告诉建国。你告诉建国——他活不了。'"

"'我修了三十年。'"

"'我修了三十年——修到仓门口干净。'"

"'仓门口干净了——建国能回来看看。'"

"'但是不能久待。'"

"陈岁——"

"你爷修了三十年。"

"你爷走的时候——"

"仓门口没干净。"

"你爷不放心。"

"你爷让陈岁接着修。"

"陈岁修了——"

"仓门口干净了。"

"你爹——"

"能回来了。"

"但是你爹——"

"不能知道。"

"你爹知道——"

"活不了。"

陈岁攥紧手机。

他娘知道。

他爷让他娘知道。

他娘不告诉他爹。

他娘——

瞒了二十年。

二

陈岁挂了电话。

他蹲在工作间里，看着李念秀。

李念秀坐在凳子上，看着陈岁。

"哥哥，你爹——"

"咋了？"

"我爹——"

"我爹来找我了。"

"咋找？"

"他做梦。"

"他做梦——"

"他能看见我。"

"他能看见你？"

"嗯。"李念秀点头，"我爹是那孩子转世。那孩子的魂在我爹身上。我醒过来了——我爹就能看见我。"

"我爹——"

"就是那孩子。"

"但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就一直找。"

"他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他不知道他找的是他自己。"

陈岁攥紧拳头。

他爹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他爹不知道他找的是自己。

"念秀，"陈岁说，"我得送你走。"

"嗯。"

"你走了——我爹就不做噩梦了。"

"嗯。"

"你走了——我爹——"

"能回来看看了。"

"你走了——"

"仓门口的事——"

"才真完了。"

李念秀点头。

"哥哥，你送我。"

三

陈岁开始给李念秀办白事的最后一道——送魂。

送魂是白事的最后一道——出殡那天凌晨四点，把寿材抬到村外空地上，孝子摔盆，打头抬棺，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墓地要点穴。

殇的送魂和大人不一样——殇不用抬棺，殇用"飘"。

"飘"是冀南办白事的规矩——殇是花童，魂轻，不能抬，抬了魂就散了。得用红绸子兜着，搁在平板车上，平板车拉到村外空地上。

陈岁从工作间里找出一块红绸子，铺在平板车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杆老烟杆。

爷爷的烟杆。

送魂的时候得点着烟杆。

烟杆的烟——

能带殇过桥。

陈岁点着烟杆。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袅袅地飘。

他蹲在平板车边，把寿材从工作间里抬出来，搁在红绸子上。

寿材是红色的，小小的，比大人的小一半。

李念秀躺在寿材里。

他没盖黄表纸——小孩的白事不用蒙脸纸。

"念秀，"陈岁蹲在寿材边，"我得送你过桥。"

送魂在出殡那天。出殡那天凌晨四点，陈岁把李念秀的寿材从工作间里抬出来。

寿材是红色的，小小的，比大人的小一半。陈岁用红布包袱皮包着七件老物件，搁在寿材上头。

李念秀躺在寿材里。

他没盖黄表纸——小孩的白事不用蒙脸纸。

"念秀，"陈岁蹲在寿材边，"我得送你过桥。"

"嗯。"

"你过了桥——就能投胎。"

"嗯。"

"你投胎了——就能转世。"

"嗯。"

"你转世了——"

"就不会在根底下了。"

"嗯。"

陈岁站起身。

他掏出那杆老烟杆。

他点着，吸了一口。

冀南大叶。

爷爷的味道。

陈岁蹲在寿材边，把烟杆放在寿材上。

烟开始往上飘。

不是直着飘，是往天上飘。

白色的烟，往天上飘。

陈岁对着烟说。

"念秀，你走好。"

"过了桥别回头。"

"你妈李长秀在那边等你。"

"你姨李秀英也走了，在那边等你。"

"你姨李翠花也要走了，在那边等你。"

"你三个姨都等你。"

"你走好。"

"投胎转世——"

"投到好人家。"

"别再回来了。"

"仓门口——"

"干净了。"

"你走了——"

"仓门口就彻底干净了。"

烟飘到了天上。

李念秀的寿材开始变。

不是火化，是水化。

寿材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地化成了水汽，散在冀南十一月的风里。

李念秀躺在寿材里，他没动。

他看着陈岁，笑了。

"哥哥，谢谢你。"

"我走了。"

"我爹——"

"我不找他了。"

"他不用做噩梦了。"

"他能回来看看了。"

"哥哥你也走好。"

"你爷修了三十年，你接着修。"

"你是纸扎匠的命。"

李念秀说完，他的身形也开始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地化成了水汽，散在冀南十一月的风里。

他走了。

陈岁蹲在寿材边，看着李念秀散。

李念秀走了。

李秀英走了。

李长秀走了。

李翠花也走了。

仓门口的事彻底完了。

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陈岁修完了。

陈岁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心里空落落的。

修了三十年。

完了。

仓门口的事真完了。

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陈岁修完了。

陈岁站起身，把七件老物件收好。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

他用红布包袱皮把七件老物件包好，搁在怀里。

他看着那杆老烟杆。

爷爷的烟杆。

爷爷攥了一辈子。

爷爷传给陈岁。

陈岁攥着。

陈岁从怀里掏出那杆老烟杆。

他点着，吸了一口。

冀南大叶。

爷爷的味道。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袅袅地飘。

他忽然想爷爷修了一辈子，最后那一袋烟抽完就走了。

爷爷走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

是"这事交给你了"的笑。

陈岁接了。

陈岁修完了。

陈岁是纸扎匠了。

四

陈岁回到铺子。

他进了工作间，看见地窖口。

地窖里还有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是陈岁在镜子里看见 1989 年仓门口的那面。

镜子还在。

陈岁蹲在地窖口，往下看。

镜子还在西墙根儿，搁在那个土坯台子上。

但是——

镜子里没有东西了。

镜子里不再是 1989 年的仓门口。

镜子里是空的。

黑黢黢的。

陈岁看着那面镜子。

仓门口的事真完了。

镜子空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陈岁掏出手机。

不是他娘的电话。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陈岁看着那条短信。

短信是 0 字。

就一个符号——一个"福"字。

陈岁攥紧手机。

"福"字。

爷爷的名字——陈福海。

"福"字。

陈岁抬头看工作间。

工作间里没人。

但是——

他忽然闻到一股旱烟味儿。

冀南大叶。

爷爷的味道。

陈岁攥紧手机。

"爷——"

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但是旱烟味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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