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爹回来

陈建国要回来了。

消息是他娘张秀兰打来的。那是张秀兰很少主动打电话来，她在镇小学教语文，平时都是陈岁打给她。她主动打电话来，意味着有事。

"你爹说明天到，你去车站接他。"

"我爹回来干啥？"

"他回来看看。你爷修了三十年，他得回来给老人上上坟。"

"他不能久待。"

"他知道。"

陈岁攥紧手机。他爹不能久待，他爹知道，但是他不能告诉他爹原因。

"娘，我爹明天啥时候的车？"

"下午三点。"

"行，我去接。"

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岁骑车到了镇汽车站。冀南望都镇这种小地方，没火车站，只有汽车站。汽车站很小，就一栋两层小楼，外头搭着一个塑料棚子，棚子底下停着几辆中巴车。

陈岁把电瓶三轮停在汽车站门口，站在棚子底下等。

三点十分，从县城来的中巴车到了。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陈岁往人群里看，看见了陈建国。

他爹五十多岁了，但是看着像六十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跟陈福海一模一样。二十多年了，他爹一年回来一两回，每次都是匆匆忙忙，陈岁对他的印象很模糊。

"爹。"

"陈岁。"

陈建国走过来，提着一只编织袋。袋里装着厚街带回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袋子芒果，一袋子花生。

"爹，路上累不？"

"不累。"

"住哪儿？"

"住家里。"

"娘在镇小学宿舍，你——"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他，"我住家里。我明天一早就走。"

"明天就走？"

"嗯。"

"为啥？"

"不能久待。"

陈岁攥紧车把。他爹不能久待，他爹知道。但是他爹不知道原因，他爹不能知道，他爹知道就活不了。

三

陈岁骑车带着陈建国回了家。望都镇不大，从汽车站到家骑三轮十分钟。

陈家是冀南老民居，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口搭着个老槐树棚子。棚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几串老玉米。

陈岁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靠东墙立着几棵白杨树，白杨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

"爹，您先进屋。"

陈建国进屋了。

陈岁把三轮停在院子里，进屋。

屋里头是堂屋，堂屋正中供着陈福海的遗像。遗像前头三炷香还燃着。

陈建国看着遗像。他没说话，盯着陈福海的脸看了半天。

"爹——"

"你爷，"陈建国忽然开口，"长得跟我真像。"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他爹跟陈福海长得像，因为他爹是那孩子转世。那孩子跟陈福海一起修了三十年，那孩子的魂投胎成了陈建国。陈建国是陈福海的传人，不是手艺的传人，是那孩子的魂的传人。

"爹，我爷走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笑了。"

"他笑啥？"

"他笑仓门口的事办完了。"

陈建国沉默了半天。"仓门口真干净了？"

"嗯。"

"那就好。你爷修了三十年，他走的时候应该笑了。"

陈岁攥紧拳头。他爹知道爷爷修了三十年，他爹知道仓门口的事，但是他爹不知道自己是那孩子。

四

晚上，陈岁做了一桌子菜。菜是冀南老家的家常菜，熬菜、白肉、馒头、糊涂面条。

陈建国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爹，您——"

"陈岁，"陈建国打断他，"你爷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建国，仓门口的事修完，你就回来看看。但是不能久待，你待几天就走。你走了，那东西就全了，全了会变，会变尸。"

陈岁攥紧筷子。爷爷临走前告诉了他爹，仓门口的事修完就能回来，但是不能久待。久待那东西就全了，全了会变尸。

"爹，我爷——"

"你爷没说我是那孩子。"陈建国看着他，"你爷说，建国，仓门口的事你不能问。你问了活不了，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能知道。但是你得回来，回来给老人上上坟，上完坟就走。"

"陈岁，你爷修了三十年。我帮不了，我在厚街待了二十年，我帮不了你爷，我对不起你爷。"

陈建国说完，攥紧筷子。他的手在抖。

陈岁看着陈建国。他爹想帮爷爷，但是他帮不了。

陈岁忽然想起来，他爷临走那晚上是凌晨三点走的。他爷在堂屋躺椅上抽完最后一袋烟，笑着跟他奶说"老婆子，我走了啊"，然后就走了。他娘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爹是早上七点接到电话的。

但是他爷临走前那晚上十一点，还给陈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那电话是陈建国接的最后一个电话。

陈建国接完电话，就订了第二天一早从厚街回冀南的机票。但是飞机票已经卖完了，他订的是大巴票，从厚街到县城，十二个小时。他坐了十二个小时才到县城。

他到县城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八点。

他爹在他爷走了之后十二个小时才到县城。

他爷等了他十二个小时。

他爷临走前给陈建国打电话，但是没说等他。

他爷知道自己等不了。

他爷只是让陈建国回来磕头。

他爷走的时候，笑着走的。

他爷知道陈建国接了电话。

他爷知道陈***回来。

他爷放心了。

"爹，我爷不怪您。我爷修了三十年，他走的时候笑了。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我接了，我修完了，我爷可以走好了。"

陈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陈岁，我临走前你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他说，建国，我修了三十年没修完。我走的时候你得回来。回来给我磕头。磕完头你就走。你不能留。留了，那东西就全了。你全了，咱陈家就完了。"

陈岁攥紧筷子。

"爹，我爷——"

"你爷临走那晚上跟我打的电话。"陈建国说，"那晚上我接了电话，你爷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然后说，建国，我要走了。我修了三十年没修完。陈岁接我的。你得回来给我磕头。磕完头你就走。你不能留。"

"我问你爷为啥不能留，你爷不说。你爷说，你别问，你问了活不了。我问不得你别问，我就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你娘的电话，说你爷走了。"

陈建国说完，眼眶又红了。

"陈岁，你爷修了三十年。他临走前还想让我去仓门口看看。但是他不让。他说我不能去。我不能久待。我去了那东西就全了。"

"我——"

"我对不起你爷。"

陈建国说完，不敢看陈岁。

陈岁看着他爹。

他爹临走前接了爷爷的电话。

爷爷临走前还是想着仓门口。

还是想着让陈建国回来。

但是他不能留。

留了，那东西就全了。

他爹得走。

他爹——对不起爷爷。

但是他心里装着陈家。

能做的都做了。

他爹在厚街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回过仓门口。

他爹守了二十年。

陈建国看着陈岁，眼眶红了。

"陈岁，你爷的手艺你接了，你是纸扎匠的命。你爷修了三十年，你修完了。我替你爷谢谢你。"

陈岁攥紧拳头。他爹在哭，他爹不知道自己是那孩子，但是他爹在哭，为爷爷哭，为仓门口哭，为三十年哭。

"爹，您别哭。"

"我没哭。"陈建国擦了擦眼角，"吃饭。"

五

吃完饭，陈建国去爷爷的遗像前烧纸。冀南这一带的规矩，家里人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是给老人上香。香是给老人的，也是给家里头的。香点了，人才算"到家"了。

陈建国在遗像前的蒲团上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香。那是他在厚街买的，厚街那边不烧香，但是有佛具店，他专门去买的。

他点了三炷香。头一炷香敬天，第二炷香敬地，第三炷香敬陈福海。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雾袅袅地飘。

他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刀黄纸。那是冀南这边常见的黄表纸，他在厚街托人寄过去的。他划着火柴，把黄纸点着。火苗子跳。

陈建国一边烧一边念叨。

"爹，我回来了。您种了一棵树，您在等我。爹，我是那孩子，但是我不知道。您知道，您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我，我帮不了您，但是我回来了，我给您上香，您走好。"

陈建国说完，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他站起来，看着陈福海的遗像。

"爹，我明天去您坟上。您给我种了一棵树，那棵树是您，您在等我。我得走了，但是我给您磕头了，您走好。"

陈岁站在边上，看着陈建国磕头。他爹二十年没回来了，他爹今天回来了，他爹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他爹是那孩子，他爹不知道。

陈岁攥紧拳头。爷爷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陈建国。陈建国不知道自己是那孩子所以他能活，陈建国知道了就活不了。所以爷爷不告诉陈建国，所以爷爷只告诉陈岁。陈岁得接着办，陈岁不能让陈建国知道，陈岁是纸扎匠的命，陈岁得让陈建国活着。陈建国活着，爷爷修了三十年的事才算真完了。

"爹，您今晚住哪儿？"

"我住家里。你娘在镇小学宿舍住，不回来。我一个人住，明天一早就走，去你爷坟上上坟，上完坟就走。"

陈岁攥紧拳头。他爹要一个人住家里，他爹一个人住二十年的家，今天一个人住，明天一早就走。他爹不能久待，他爹得回厚街，他爹得活，他爹得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活一辈子。

他爹是那孩子。那孩子是李念秀。李念秀被李秀英护了三十年，被李翠花咒了三十年，被陈岁接出来了。李念秀走了，李念秀投胎了，李念秀转世了，李念秀成了陈建国。

陈建国是李念秀的爹，但是陈建国不知道。陈建国是李念秀，但是陈建国不知道。陈建国是那孩子，但是陈建国不知道。

陈建国一辈子不知道，陈建国得一辈子不知道。

陈建国得活。

陈建国活着，爷爷修了三十年的事才算真完了。陈建国死了，爷爷修了三十年的事就全完了。

所以陈建国得活着。

所以陈岁不能让陈建国知道。

所以陈岁是纸扎匠。

所以陈岁得接爷爷的活儿。

所以陈岁得修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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