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孩子的白事

陈岁把那孩子接回望都镇。

骑车回的路上，那孩子一直醒着，坐在陈岁三轮的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白杨树。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戳在路边。

孩子穿的还是那身——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三十年没换过，但是衣服不旧，干干净净的。

"你叫啥？"陈岁问。

孩子没说话。

"你叫啥？"

孩子还是没说话。

陈岁没再问。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没说过话。三十年没说话的人，不是不会说，是说不了。

他的魂被李秀英封了三十年，李秀英用的是她的命。这孩子三十年来不是睡着了，是封着了。李秀英的命封着他的魂，他开不了口。

得解封。

咋解？

得办白事。

办白事——就是让他"活"过来。

活过来——才能开口。

陈岁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话——"有女封怨三十年，子在其腹，护子命。子醒，母方散。子出，母始走。子开口，母才真散。"

李秀英走了。

那孩子能开口了。

二

回到铺子，陈岁把那孩子抱进工作间。

工作间里堆满了纸料——白纸、彩纸、浆糊、颜料、剪刀、刻刀、镊子、铁丝、竹篾。靠墙立着半成品——一个半扎好的纸人、一匹纸马、一条纸轿。

陈岁把孩子搁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他。

双瞳。两个瞳孔。

返祖。

能通两界。

"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孩子点了点头。

"你叫啥？"

孩子张嘴。

他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纸的声音。

"我——"

他说了一个字。

陈岁头皮一炸。

那孩子——开口了。

"你说啥？"

"我——"

那孩子又发出了一个声音。

"我叫——"

"啥？"

"李念秀。"

陈岁攥紧拳头。

李念秀。

李长秀的孩子。

姓李，跟妈姓。

念秀——念着李长秀。

"你叫李念秀？"

孩子点头。

"你妈是李长秀？"

孩子又点头。

"你爹是——"

"我不知道。"李念秀说，"我没见过我爹。我妈说，我爹在我出生前就走了。"

"我妈说——"

"我爹是被埋的。"

陈岁心里一紧。

李念秀的爹——就是吴老歪的儿子吴长生。

1989 年被村里老人当成阴阳儿埋了。

李长秀是李念秀的妈。

李长秀被沉了但是没死。

李长秀的姐姐李翠花咒了李念秀。

李长秀的妹妹李秀英替李念秀躺了三十年。

李长秀——现在走了。

李秀英——也走了。

李翠花——也要走了。

李念秀——

活了过来。

三

"念秀，"陈岁说，"我得给你办白事。"

李念秀看着他。

"为啥？"

"你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陈岁说，"你的魂被封了三十年。你妈李长秀走了，封解了，你能开口了。"

"但是——"

"你的魂还没过桥。"

"你没过桥——"

"你就不能投胎。"

"你不能投胎——"

"你就不能转世。"

"你不能转世——"

"你就永远在这儿。"

李念秀沉默了半天。

"哥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陈岁浑身一震。

"哥哥"？

"你叫我啥？"

"哥哥。"李念秀看着他，眼睛里两个瞳孔亮得吓人，"我妈李长秀临走前跟我说，'念秀，姨李翠花咒了你，姨不对。但是姨会给你找一个哥哥。'"

"'那个哥哥会接你。'"

"'那个哥哥会给你办白事。'"

"'那个哥哥会送你过桥。'"

"'你得叫他哥哥。'"

"我等了三十年。"

"今天——"

"你来了。"

"你是那个哥哥。"

陈岁攥紧拳头。

李长秀临走前——告诉李念秀会有人来接。

李长秀告诉他叫那个人"哥哥"。

李长秀——

等了三十年。

"念秀，"陈岁说，"我接你。"

"我给你办白事。"

"我送你过桥。"

"你走好。"

李念秀看着陈岁，笑了。

那个笑很干净。

"哥哥，谢谢你。"

四

陈岁开始给李念秀办白事。

冀南办白事，规矩多。

小孩的白事更讲究。小孩是"花童"，没成年就走了，叫"殇"。殇有殇的规矩——

殇不过七。

殇不用全七。

殇的纸活儿——要"花"。

殇的寿衣——不用七件，用三件。

殇的路引——要写得"轻"。

殇的过桥——要"飘"过去，不能"走"过去。

陈岁先把七件老物件从红布包袱皮里取出来，搁在工作台上。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

他看着那七件东西。

"念秀，"陈岁说，"我爷修了三十年，用的就是这七件。我接着修。"

"嗯。"李念秀点头。

陈岁先用那把老剪子——李长秀的剪子——在柏木料上量了三个尺寸——头顶到脚底、肩宽、脚长。

剪刃上的"陈礼"两个字，在白炽灯下发亮。

"陈礼"——是陈岁的曾祖。

陈家的剪子，一代传一代，传到了陈岁手里。

"念秀，身长二尺三寸，肩宽七寸，脚长三寸。"

"嗯。"

"行。寿材明天开始糊。今晚先给你做寿衣。"

陈岁先给李念秀量寿材。

寿材不是给死人用的，是给"过渡"用的。小孩的寿材是特制的——比大人的小一半，漆是红色的，不是黑色的。红色的寿材，意思是"花童到那边是有喜事的"。

陈岁从工作间里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批老木料——柏木的，存了三十年没动过。他挑了一块最老的，搁在工作台上。

"念秀，"陈岁说，"寿材得给你量。你得站在我面前。"

李念秀站起来。

他站在陈岁面前。

陈岁拿出那把老剪子——李长秀的剪子。

他用剪子在柏木料上量了三个尺寸——头顶到脚底、肩宽、脚长。量完，他掏出小本子记下。

"念秀，身长二尺三寸，肩宽七寸，脚长三寸。"

"嗯。"李念秀说。

"行。寿材明天开始糊。今晚先给你做寿衣。"

陈岁又给李念秀做寿衣。

寿衣三件——内衣、外衣、帽。

陈岁从纸料堆里挑了三张红纸、一张白纸、一张黑纸。红色是外衣，白色是内衣，黑色是帽。

他蹲在工作台前，开始糊。

他糊寿衣的时候，李念秀就坐在边上看着。

"哥哥，你糊的寿衣——"

"咋了？"

"跟我妈说的一样。"

"你妈说啥了？"

"我妈说，'念秀，福海爷的手艺是冀南头一份。他的孙子接了他的手艺，他孙子糊的寿衣比福海爷还像。'"

陈岁攥紧手里的纸。

李长秀——三十年前就知道陈岁会接爷爷的班。

李长秀——

一直等着陈岁。

六

糊完寿衣，是糊纸活儿。

小孩的纸活儿和大人不一样——要"花"。

花童的纸活儿：纸花、纸蝴蝶、纸鸟、纸鱼、纸童男童女（一对，纸扎的）、纸灯笼。

陈岁从纸料堆里挑了彩纸——红、黄、蓝、绿、紫，五色的纸。

他开始糊。

纸花糊十二朵——代表十二个月。每月一朵，纸花跟着那孩子过桥。

纸蝴蝶糊四对——春夏秋冬各一对。蝴蝶跟着那孩子飘，飘到桥那边。

纸鸟糊一只——是一只喜鹊。喜鹊报喜，殇是喜丧，到那边是有喜事的。

纸鱼糊两条——一红一黑。红色的鱼走阳道，黑色的鱼走阴 道。阴阳调和，那孩子过桥稳。

纸童男童女糊一对——男的一身红，女的一身绿。男的领路，女的跟着。花童过桥，得有人领。

纸灯笼糊三盏——跟引路灯一样，肩灯、手灯、足灯。殇的灯笼是红色的，意思是"花童到那边是红人"。

陈岁糊了四个小时。

糊完，他把纸活儿摆在工作间地上。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五色的纸活儿摆了一地。

李念秀看着那些纸活儿，眼睛亮了。

"哥哥，"他小声说，"我妈说，福海爷糊的纸活儿能跟鬼说话。我爹糊的纸活儿能跟神说话。"

"我爹——"

"就是我。"

"我——"

"也能跟鬼说话。"

陈岁攥紧手里的剪子。

李念秀——也能跟鬼说话。

他是双瞳，能通两界。

陈岁是纸扎匠，能糊跟鬼说话的纸活儿。

他们俩——

是同行的。

七

糊完纸活儿，是写路引。

路引是一张黄表纸，上头写亡人姓名、生辰、忌日，给亡人在那边报到的文书。

殇的路引和大人不一样——要写得"轻"。

"轻"是冀南办白事的规矩——殇是花童，没成年，魂轻，写重了，那孩子过桥过不去。

陈岁铺开一张黄表纸。

他用那杆老烟杆蘸了朱砂。

爷爷手抄本上说过，"路引用朱砂，朱砂通两界。"

他开始写。

"亡人李念秀，男，三岁，仓门口人。"

"生于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九日。"

"殁于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花童殇，过桥飘。"

"望阴司放行，准予投胎转世。"

"陈福海之孙陈岁，代亡人叩首。"

陈岁写完，把路引搁在李念秀面前。

"念秀，你看看。"

李念秀看着路引。

他看着"生于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九日"，看着"殁于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哥哥，"他小声说，"我生下来——就是死了。"

"我活了三个月。"

"我妈抱着我，村里老人说我是阴阳儿。"

"我妈说不是。"

"我妈说我是双瞳，是返祖。"

"我妈护着我。"

"我妈护不住。"

"村里老人埋了我。"

"我——"

"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

"我妈——"

"也走了。"

"我姨——"

"也走了。"

"我——"

"今天也走。"

陈岁攥紧拳头。

李念秀——活了三个月。

然后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

他今天走。

五

糊完寿衣，是糊纸活儿。

小孩的纸活儿和大人不一样——要"花"。

花童的纸活儿：纸花、纸蝴蝶、纸鸟、纸鱼、纸童男童女（一对，纸扎的）、纸灯笼。

陈岁从纸料堆里挑了彩纸——红、黄、蓝、绿、紫，五色的纸。

他开始糊。

糊到一半——

手机响了。

陈岁看了一眼——

是他娘张秀兰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岁。"

"娘。"

"你这两天干啥去了？"

"我——"

"你办白事去了？"

"嗯。"

"给谁办？"

"一个小孩。"

"哪儿的小孩？"

"仓门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陈岁，"张秀兰的声音有点抖，"仓门口——"

"你爷临走前跟我说，仓门口的事让你办。"

"你办了？"

"嗯。"

"仓门口——"

"干净了？"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半天。

"陈岁。"

"娘。"

"你爹——"

"咋了？"

"你爹这两天老做噩梦。"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做噩梦？

"啥噩梦？"

"你爹说，他梦见一个小孩。"

"啥样的小孩？"

"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三岁左右。两个眼睛。"

"两个眼睛——"

"两个瞳孔。"

陈岁浑身一震。

他爹梦见李念秀了。

"娘，我爹——"

"你爹说，那小孩跟他说了一句话。"

"啥话？"

"那小孩说——"

"'爹，我找了你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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