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七件

陈岁蹲在草棚边，看着李翠花。

李翠花说"这孩子得办白事"。

那孩子是活人。

但是他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

他得办白事。

他得过桥。

他过了桥——才能投胎。

"李奶奶，"陈岁说，"我办。"

"我给这孩子办白事。"

"我让他过桥。"

"我让他投胎。"

"我让他——"

"走好。"

李翠花看着陈岁，笑了。

那个笑不是苦笑。

是安详。

"陈岁。"

"我两个妹妹——"

"李长秀、李秀英——"

"都走了。"

"就剩我。"

"我也得走。"

"但是我走之前——"

"我得给你一样东西。"

李翠花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

布包很旧，红布的，红布都发黑了。

她把布包递给陈岁。

"陈岁，这是你妈给我的。"

"你妈？"

"你妈不是张秀兰。"

"你妈——"

"你妈是李长秀。"

陈岁头皮一炸。

李长秀是陈岁的妈？

"李奶奶，您——"

"我胡说的。"李翠花忽然又改口，"我老糊涂了。你妈是张秀兰。"

"这把剪子——"

"这把剪子是我妹妹李长秀的。"

"我妹妹 1989 年被沉之前，把这把剪子给了我。"

"她说，'姐，你替我留着。等有人来接我孩子的时候，你把这把剪子给他。'"

"我留了三十年。"

"今天——"

"你来接那孩子。"

"这把剪子归你了。"

陈岁接过布包。

他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把老剪子。

剪子是老式的那种，剪把上缠着黑胶布，刀刃发黑但还锋利。

剪刃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铸的，铸在剪刃根部。

两个小篆体的字。

"陈"。"礼"。

陈岁看着那两个字。

"陈礼。"

陈礼。

他爷爷叫陈福海。

他爹叫陈建国。

他叫陈岁。

陈礼是谁？

陈岁看着那两个字。

"陈"。"礼"。

铸在剪刃根部。

不是刻的，是铸的。

铸得很深——

三十年的剪子，字还清楚。

"李奶奶，'陈礼'是谁？"

"是你爷爷的爷爷。"李翠花说，"那剪子是陈家祖传的。一代传一代。"

"传到你爷爷手里，你爷爷说，'这剪子得配一套老物件。'"

"他配了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六件。"

"但是还差一件。"

"差你妈李长秀那把。"

"你妈李长秀那把——是陈家祖传第七件。"

"七件齐了——"

"陈家的纸活儿——"

"才能配得上'能跟鬼说话'。"

陈岁攥紧那把剪子。

七件齐了。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陈岁从怀里把其他六件掏出来，摆在草席上。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

加上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

七件老物件摆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响。

像是七件东西认了主。

陈岁看着七件老物件。

"赵爷爷，七件齐了——"

"能办大事了。"赵广全说，"七件齐了，仓门口的事能彻底办完。"

"还有仓门口的事没办完？"

"有。"

"啥事？"

"你爹的事。"

"是你爷爷的爷爷。"李翠花说，"那剪子是陈家祖传的。一代传一代。"

"传到你爷爷手里，你爷爷说，'这剪子得配一套老物件。'"

"他配了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六件。"

"但是还差一件。"

"差你妈李长秀那把。"

"你妈李长秀那把——是陈家祖传第七件。"

"七件齐了——"

"陈家的纸活儿——"

"才能配得上'能跟鬼说话'。"

陈岁攥紧那把剪子。

七件齐了。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赵爷爷，七件齐了——"

"能办大事了。"赵广全说，"七件齐了，仓门口的事能彻底办完。"

"还有仓门口的事没办完？"

"有。"

"啥事？"

"你爹的事。"

二

陈岁浑身一震。

"赵爷爷，我爹——"

"你爹是那孩子转世。"

陈岁头皮一炸。

"啥？"

"你爹陈建国——"赵广全看着他，"是 1989 年那孩子的转世。"

"那孩子被咒成阴阳儿。"

"那孩子被埋了。"

"那孩子——"

"投胎转世。"

"投到你奶肚子里。"

"你奶生了你爹。"

"你爹——就是那孩子。"

陈岁半天没说话。

他爹陈建国——是 1989 年那孩子转世。

那孩子被李翠花咒了三十年。

那孩子被李秀英护了三十年。

那孩子被陈岁接了。

但是那孩子的魂——

投胎成了陈岁他爹。

"赵爷爷，我爹——"

"你爹是那孩子转世。"赵广全说，"你爹不知道。"

"你爹啥也不知道。"

"你爹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那孩子。"

"你爹在南方打工。"

"你爹一年回来一两回。"

"你爹——"

"不能回仓门口。"

"为啥？"

"他回仓门口——那东西就全了。"

"全了会变。"

"会变啥？"

"会变尸。"

陈岁攥紧拳头。

他爹——不能回仓门口。

他爹回仓门口——就变尸。

"赵爷爷，我爹——"

"你爹在东莞厚街。"赵广全说，"他在那儿打了二十年工。"

"他一年回来一两回。"

"他不能多回。"

"他回来了，那东西就全了。"

"你爹不能回。"

"你爹不能知道。"

"你爹知道——"

"就活不了多久。"

陈岁浑身一冷。

他爹不知道。

他爹不能知道。

他爹知道了——就活不了。

"赵爷爷，我娘——"

"你娘不知道。"赵广全说，"你娘啥也不知道。"

"你娘是你爹在厚街找的。"

"你娘是冀南这一带的。"

"你娘嫁了你爹。"

"你娘——"

"不知道你爹是那孩子。"

陈岁攥紧拳头。

他娘不知道。

他爹不知道。

他爷爷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这一桩。

他爷爷不让他爹知道。

他爷爷不让他娘知道。

他爷爷让陈岁自己撞。

"赵爷爷，我爷手抄本上——"

"有一段被涂掉的字。"赵广全说，"那段字写的是你爹的事。"

"你爷写了，又涂了。"

"他不想让你知道。"

"但是你得知道。"

"为啥？"

"因为你爹不能回仓门口。"

"你爹不能回。"

"你娘不能知道。"

"你——"

"得护着你爹。"

"得护着你娘。"

"得护着仓门口。"

三

陈岁蹲在老槐树根坑边，半天没动。

他手里攥着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老物件，齐了。

仓门口三十年的怨，散了。

李秀英走了。

李翠花认错了。

那孩子醒了。

但是——

他爹是那孩子转世。

他娘不知道。

他爹不能回仓门口。

陈岁蹲在根坑边，心里乱糟糟的。

他爷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这一桩。

他爷没告诉他爹。

他爷没告诉他娘。

他爷让陈岁自己撞。

他爷手抄本上有一段被涂掉的字——

写的是他爹的事。

他爷不想让他知道。

但是他得知道。

为啥？

因为他爹不能回仓门口。

他爹回仓门口——就变尸。

他得护着他爹。

他得护着他娘。

他得护着仓门口。

他爹在厚街——

他娘在镇小学——

他爷爷走了——

他爹是那孩子——

他娘不知道——

仓门口——

得干净。

他得接着办。

他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他接着办。

陈岁攥紧拳头。

"赵爷爷，"陈岁说，"我爷手抄本上——"

"有一段被涂掉的字。"赵广全说，"那段字写的是你爹的事。"

"你爷写了，又涂了。"

"他不想让你知道。"

"但是你得知道。"

"为啥？"

"因为你爹不能回仓门口。"

"你爹不能回。"

"你娘不能知道。"

"你——"

"得护着你爹。"

"得护着你娘。"

"得护着仓门口。"

七件老物件，齐了。

仓门口三十年的怨，散了。

李秀英走了。

李翠花认错了。

那孩子醒了。

但是——

他爹是那孩子转世。

他娘不知道。

他爹不能回仓门口。

"赵爷爷，"陈岁说，"我得给我爹打电话。"

"打。"

"打啥？"

"告诉他——"

"他不能回仓门口。"

"他不能回。"

"他回了——"

"那东西就全了。"

"全了会变。"

"会变尸。"

陈岁掏出手机，给他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再拨，还是三声，挂了。

再拨——

"陈岁。"

是他爹陈建国的声音。

"爹。"

"你办完了？"

"嗯。"

"仓门口的事办完了？"

"嗯。"

"那就好。"

"爹——"

"咋了？"

"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不回来。"

"为啥？"

"你爷说不能回。"

"我不能回。"

"陈岁。"

"我在厚街等你。"

"你办完仓门口的事——"

"你给我打电话。"

"我——"

"听你说。"

陈岁攥紧手机。

他爹不回来。

他爹在厚街等他。

他爹——

是那孩子转世。

他爹不能回。

他爹不能知道。

他爹知道——

就活不了。

"爹——"

"咋了？"

"你不能回来。"

"为啥？"

"你回仓门口——那东西就全了。"

"全了会变。"

"会变尸。"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陈岁。"

"你知道了。"

"嗯。"

"你爷不让说。"

"我爷走了。"

"他走了也不让说。"

"为啥？"

"你爷说——"

"不能让你爹知道。"

"知道——"

"就活不了多久。"

陈岁攥紧手机。

"爹，你知道——"

"不知道。"陈建国说，"你爷不让我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仓门口。"

"我不知道为啥。"

"我不能回。"

"我就不能回。"

"爹——"

"陈岁，"陈建国打断他，"你办完了就好。"

"仓门口的事，你办完了。"

"你爷修了三十年，你办完了。"

"三家手艺——"

"修完了。"

"我——"

"不能在仓门口。"

"我在厚街。"

"我在厚街等你。"

"你——"

"好好办。"

"你是纸扎匠的命。"

"你爷的手艺——"

"你接着。"

陈岁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在厚街二十年，没回过仓门口。他爹一年回来一两回，都是回望都镇，不是回仓门口。

他爹——

不能回仓门口。

他爹二十年没回。

二十年。

"爹——"

"挂了。"

电话那头挂了。

电话那头挂了。

四

陈岁攥着手机，蹲在老槐树根坑边。

他爹挂了。

他爹不让他再说。

他爹知道了。

但是他爹不能回。

他爹——

就是那孩子。

陈岁攥紧手里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老物件，齐了。

仓门口三十年的怨，散了。

李秀英走了。

李翠花认错了。

那孩子醒了。

他爹——是那孩子转世。

他爹不能回。

他娘不知道。

他——

得接着办。

他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

他接着办。

仓门口的事——

他办完了。

但是下一桩事——

又来了。

陈岁站起身，把七件老物件收好。

剪子、刻刀、刷子、老烟杆、两把尺子、铜管、李长秀的剪子。

七件。

他用红布包袱皮把七件老物件包好，搁在怀里。

他看着老槐树。

老槐树的根烧了。根坑里黑黢黢的。

仓门口——干净了。

但是——

还没完。

那孩子醒了。

那孩子——

得办白事。

那孩子得往哪里？

就在这时——

李翠花抱着那孩子，走过来。

"陈岁。"

"李奶奶。"

"这孩子——"

"我带不动了。"

陈岁愣了一下。

"为啥？"

"我八十六了。"李翠花看着那孩子，"我带不动了。"

"这孩子——"

"你接了。"

"你带着。"

"我认错了。"

"我得走。"

"我——"

"陪着我妹妹。"

"我两个妹妹都走了。"

"我得陪她们。"

"我活够了。"

陈岁攥紧那把剪子。

"李奶奶，您——"

"我今天走。"李翠花看着那孩子，"你带着这孩子。"

"你是我妹妹的孩子。"

"你——"

"是我妹妹托给你的。"

"你带着他。"

"你办他身后事。"

"你——"

"给他办白事。"

"让他走好。"

陈岁攥紧拳头。

李翠花让他带走那孩子。

那孩子得办白事。

那孩子——

得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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