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翠花

四人往仓门口老槐树那边走。

陈岁抱着那孩子，孩子还闭着眼。刘福全走前头，腰里别着小黄旗。赵广全背着老布袋，袋里装着阴阳镜、桃木剑。李长生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红绳。

走到老槐树那边——

草棚。

老槐树东边，搭着一个草棚。很旧，棚顶的草都枯了。但是棚子没塌，三十年了，棚子还立着。

草棚前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八十六岁。

瘦。黑。头发全白了。

她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看着老槐树。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李翠花。

李翠花回头看他们。

她的眼睛很亮。两个眼睛。

两个瞳孔。

陈岁头皮一炸。

李翠花也是双瞳。

"你们来了。"李翠花的声音沙哑，"我等了三十年。"

陈岁攥紧怀里的孩子。

"李奶奶。"

"陈福海的孙子。"

"嗯。"

"孩子给我看看。"

陈岁犹豫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李翠花。

李翠花接过孩子。

她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还是闭着眼。还是没动。但是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

李翠花看着那孩子，看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苦。

"我儿。"

"我儿。"

"我儿。"

二

陈岁头皮一炸。

李翠花叫那孩子"我儿"？

"李奶奶，您——"

"这孩子是我妹妹的。"李翠花看着那孩子，"但是这孩子是我养大的。"

"我妹妹李长秀 1989 年被沉了。"

"我妹妹李秀英 1989 年替这孩子埋了。"

"我两个妹妹都走了。"

"就剩我。"

"我养这孩子。"

"这孩子是我名义上的。"

"我咒了这孩子。"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李翠花咒了那孩子三十年。

但是她养了那孩子三十年。

"李奶奶，您为啥咒这孩子？"

"因为我恨我妹妹。"李翠花的声音哽咽了，"我恨我妹妹李长秀。"

"李长秀抢了我未婚夫。"

"我未婚夫——是吴老歪的儿子，叫吴长生。"

"李长秀跟我未婚夫未婚先孕，怀了这孩子。"

"我气。"

"我气疯了。"

"我咒了这孩子。"

"我用出马堂的法子咒了这孩子。"

"我咒这孩子是阴阳儿。"

"我咒这孩子留不得。"

"我咒村里老人得把这孩子埋了。"

陈岁攥紧拳头。

李翠花亲口承认了。

她咒了那孩子。

咒成阴阳儿。

让村里老人埋了。

她咒完——后悔了三十年。

她看了那孩子三十年。

她不嫁，一个人看着。

她八十六了。

她今天来认错。

陈岁看着李翠花。

"李奶奶，您出马堂的法子——"

"是出马堂的"绝"法。"李翠花说，"出马堂有五家仙家，胡黄白柳灰。胡家管兵，黄家管将，白家管查事，柳家管办事，灰家管跑腿。"

"我咒人——用胡家的'绝'法。"

"胡家'绝'法——能让一个人变阴阳儿。"

"但是这个法子——"

"我咒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咒了这孩子三十年。"

"三十年——"

"我得磕三十年。"

"我今天——"

"磕九个响头。"

"磕给我儿。"

"磕给我两个妹妹。"

"磕给仓门口。"

"磕给陈福海。"

"磕给——"

"你。"

陈岁攥紧拳头。

李翠花用胡家"绝"法咒了那孩子。

三十年——她得磕三十年。

她今天磕九个。

剩下的——

得她走了才能还。

"李奶奶，您——"

"陈岁，"李翠花看着他，"我咒完那孩子，我妹妹李秀英替那孩子躺了三十年。我妹妹李长秀被沉了没死，等了那孩子三十年。"

"我两个妹妹——"

"都被我咒了。"

"我咒了一个，害了两个。"

"我——"

"得认错。"

"我得磕头。"

"我得——"

"还。"

"我得还三十年。"

李翠花亲口承认了。

她咒了那孩子。

咒成阴阳儿。

让村里老人埋了。

"李奶奶，您咒完——"

"我咒完后悔了。"李翠花的眼泪掉下来，"我咒完我就后悔了。"

"但是咒出去了，收不回来。"

"村里老人真埋了这孩子。"

"我妹妹李秀英替这孩子躺了三十年。"

"我两个妹妹都走了。"

"就剩我。"

"我一个人看了三十年。"

"我不嫁。"

"我看着这孩子。"

"我赎罪。"

"我看着这孩子三十年。"

"我等着有人来接这孩子。"

"今天——"

"你来了。"

"陈福海的孙子。"

"你接这孩子。"

"我认错。"

"我跟这孩子认错。"

"我咒错了。"

"我得认错。"

三

李翠花抱着那孩子，跪在草棚外面。

她八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

她把脸凑近那孩子的脸。

"我儿。"

"我咒错了。"

"我不该咒你。"

"你妈李长秀抢了我男人。"

"我气。"

"我气疯了。"

"我咒了你。"

"我咒你是阴阳儿。"

"我咒你留不得。"

"我咒村里老人得埋你。"

"你妈李秀英替你躺了三十年。"

"你两个姨都走了。"

"就剩我。"

"我一个人看了你三十年。"

"我对不起你。"

"我认错。"

"我咒错了。"

"你醒醒。"

"我儿。"

"你醒醒。"

"我咒错了。"

"我对不起你。"

李翠花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一边磕头。

她八十六岁，磕头磕在硬地上，磕得额头出血。

陈岁想扶她——

"别扶。"赵广全拉住他，"让她磕。"

"她咒了那孩子三十年。"

"她得磕。"

"磕到她认错为止。"

李翠花磕了九个响头。

磕完，她抬头看那孩子。

"我儿——"

"我认错了。"

"你醒醒。"

"我儿——"

四

就在这时——

那孩子动了。

陈岁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眼皮子抖了。

"李奶奶——"陈岁说，"那孩子——"

"我看见了。"李翠花攥紧那孩子。

那孩子的眼皮子又抖了一下。

然后——

睁开了。

陈岁浑身一震。

那孩子睁开了眼。

两个眼睛——

两个瞳孔。

双瞳。

返祖。

不是阴阳儿。

是返祖。

那孩子看着李翠花。

"姨。"

李翠花浑身一震。

"我儿——"

"我儿。"

"我儿你醒了。"

"我儿你认得姨了。"

"姨。"

"我儿。"

"姨咒了你三十年。"

"姨对不起你。"

"姨认错了。"

"你醒醒。"

"姨不让你睡。"

"姨不让你受苦。"

"姨陪着你。"

李翠花一边哭一边磕头，一边磕一边认错。

她八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磕头磕在硬地上，磕得额头出血。

陈岁想扶她——

"别扶。"赵广全拉住他，"让她磕。"

"她咒了那孩子三十年。"

"她得磕。"

"磕到她认错为止。"

李翠花磕了九个响头。

磕完，她抬头看那孩子。

"我儿——"

"我认错了。"

"你醒醒。"

"我儿——"

陈岁看着李翠花磕头。

他忽然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话——

"出马堂的'绝'法，能让一个人变阴阳儿。咒出去，咒者得磕三十年响头。一年一个，一天三次。三十年——九千个响头。"

李翠花今天磕九个。

剩下的——

得她走了才能还。

"李奶奶，"陈岁说，"您——"

"我今天走。"李翠花看着那孩子，"你带着这孩子。"

"我八十六了。"

"我带不动了。"

"这孩子——"

"你接了。"

"你带着。"

"我认错了。"

"我得走。"

"我——"

"陪着我妹妹。"

"我两个妹妹都走了。"

"我得陪她们。"

"我活够了。"

陈岁攥紧拳头。

李翠花要走了。

她得陪着两个妹妹。

她活够了。

那孩子看着李翠花。

"姨，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咒我。"

"我知道你后悔。"

"姨看了我三十年。"

"姨不嫁。"

"姨一个人看我三十年。"

"姨够了。"

"姨，我醒。"

"姨，我不睡了。"

"姨，你认错了，我醒。"

李翠花抱着那孩子哭。

她哭得整个人都抖了。

八十六岁，哭得像个孩子。

五

陈岁蹲在边上，看着李翠花和那孩子。

他心里一紧。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李翠花认错了。

那孩子醒了。

但是——

李秀英呢？

"李奶奶，李秀英——"

"她能走了。"李翠花看着那孩子，"我儿醒了，她能走了。"

"她护了我三十年。"

"她能走了。"

就在这时——

老槐树根坑那边——

有声音。

陈岁回头看。

根坑里——

李秀英起来了。

李秀英从棺材里坐起来。

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陈岁。

"陈岁，谢谢你。"

"我儿醒了。"

"我能走了。"

"我躺了三十年。"

"我护了我儿三十年。"

"我够了。"

"我走了。"

李秀英说完，身形开始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地化成了水汽，散在冀南十一月的风里。

陈岁看着李秀英散。

她走了。

三十年的护子，她走好。

李长生在边上哭。

"秀英。"

"秀英。"

"秀英。"

"你走好。"

"我儿醒了。"

"你走好。"

六

陈岁蹲在草棚边，看着李翠花抱着那孩子哭。

李秀英走了。

李翠花还在。

那孩子醒了。

但是——

仓门口老槐树根底下的怨——

还没散。

"赵爷爷，"陈岁说，"根底下的怨——"

"得烧。"赵广全说，"老槐树的根得烧。"

"烧了根，怨才能散。"

"不烧根——"

"那孩子走不了。"

"李翠花也走不了。"

"仓门口永远遭殃。"

陈岁点头。

"我烧。"

"我烧那根。"

陈岁从怀里掏出那杆老烟杆。

他点着，吸了一口。

他蹲在老槐树根坑边，把烟杆放在根坑上。

烟开始往下飘。

不是直着飘，是往根坑里飘。

烟进了根坑。

根坑里开始亮。

不是火光，是绿光。

绿莹莹的光。

和爷爷手抄本上画的一样。

"纸活儿三等：糊弄鬼的、给鬼见的、能跟鬼说的。"

陈岁做的纸活儿，是"能跟鬼说的"。

他能跟那怨说话。

陈岁对着根坑说。

"仓门口的，听我说。我是陈福海的孙子。我接我爷的活儿。我来送你们走。"

"你们在那根底下三十年了。够了。"

"李秀英走了。那孩子醒了。李翠花认错了。"

"你们该走了。"

"今天我送你们走。"

"我烧那根。"

"你们跟着烟走。"

"烟灭了，你们走了。"

根坑里的绿光开始散。

不是散了，是飘起来。

几十个光点。

仓门口的人。

三十年前迁走的人。

他们没走。

他们在根底下等着。

等一个纸扎匠来送他们。

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一直到看不见了。

绿光灭了。

根坑里黑了下来。

根烧了。

仓门口的怨散了。

陈岁站起身。

他看着李翠花和那孩子。

"李奶奶，根烧了。"

"仓门口干净了。"

"您——"

"能走了。"

李翠花抱着那孩子，看着陈岁。

"陈岁。"

"我八十六了。"

"我活够了。"

"我两个妹妹都走了。"

"我也得走。"

"但是——"

"我走之前——"

"我得求你一件事。"

"啥事？"

"这孩子——"

"你带着。"

"我带不动了。"

"我八十六——"

"我抱不动了。"

"这孩子——"

"你接了。"

"你带着。"

"你——"

"是我妹妹托给你的。"

"你——"

"带着他走好。"

陈岁攥紧拳头。

"李奶奶，您——"

"陈岁，"李翠花看着他，眼睛里两个瞳孔亮得吓人，"我咒了我儿三十年。我看了我儿三十年。"

"我——"

"认错了。"

"我儿——"

"醒了。"

"我能走了。"

"但是我走之前——"

"我得把这孩子交给你。"

"你是我妹妹的孩子。"

"我妹妹——"

"李长秀——"

"托给你的。"

"你——"

"接着办。"

"你——"

"给我儿办白事。"

"他——"

"是活人。"

"但是他——"

"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

"他得办白事。"

"他得——"

"过桥。"

"他过了桥——"

"才能投胎。"

"才能转世。"

"才能——"

"走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