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捞尸人

陈岁蹲在棺材边，半天没动。

他盯着李秀英的脸。李秀英的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很安详。

她躺了三十年，带着孩子，带着笑。

"赵爷爷，"陈岁开口，"我得跟她说。"

"说啥？"

"说我是来接她孩子的。"

"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

陈岁掏出那杆老烟杆。他点着，吸了一口，旱烟味儿飘起来。

他对着李秀英的脸说。

"秀英姐，我是陈福海的孙子。我叫陈岁。"

"我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修到您这儿，修不下去了。"

"您躺了三十年。您护了孩子三十年。"

"我来接那孩子。"

"您让孩子出来。"

"您放心。"

"我接了他，他不会受苦。"

"我让他走好。"

陈岁说完，蹲在棺材边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李秀英的肚子——动了。

不是风，不是地气。是真的动了。

肚子从里头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

陈岁头皮一炸。

"赵爷爷——"

赵广全也看见了。

"她听了。"

二

就在这时——

老槐树根坑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让我也看看。"

陈岁猛地回头。

根坑外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六十多岁，瘦，黑，满脸褶子。穿着一身蓑衣，戴着一顶斗笠。斗笠遮着半边脸，看不清长相。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绑着铁钩——那是捞尸人的家伙。

"你是——"陈岁问。

"我姓李。"那男人说，"李长生。"

"李长生？"

"仓门口村的人。"

陈岁头皮一炸。

李长生——不是李秀英的男人吗？

"你不是——"

"我 1989 年没死。"李长生看着棺材里的李秀英，"我被人救了上来。"

"谁救的？"

"你爷。"

陈岁愣住了。

爷爷救过李长生？

"我 1989 年被沉到黄河故道里。"李长生说，"我沉了三天三夜。你爷把我捞上来的。"

"我捞上来的时候，我女人李秀英已经替我埋了。"

"我听说了。"

"我修不了。我修不了那怨。"

"你爷修了三十年。修了三十年——修到李秀英这儿，修不下去了。"

"我也修了三十年。"

"修了三十年——修到我自己身上。"

"我自己——"

"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陈岁看着李长生。

李长生。

1989 年那孩子的爹。

他修了三十年没修完——他修自己。

"李叔，您——"

"我得接我女人。"李长生蹲在棺材边，看着李秀英的脸，"我得接我孩子。"

"我得让我女人走。"

"我得让我孩子走。"

"我得让仓门口干净。"

李长生从蓑衣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一头系着铁钩，一头系着一只小铜铃。

"这根红绳，是我捞尸用的。"李长生说，"我捞了三十年尸。捞的都是冀南这一带的尸。"

"1989 年那一次——"

"我沉在黄河故道里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我没死。"

"你爷把我捞上来。"

"你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李长生，你女人替你埋了。你得接你女人。你女人躺了三十年，你得接。'"

"'我不接——'"

"'你女人就永远躺着。'"

"'你孩子就永远睡在她肚子里。'"

"'你得接。'"

"'我接不了。'"李长生看着李秀英的脸，"'我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你爷又说——'"

"'我孙子会接。'"

"'我孙子能接。'"

"'他能跟那孩子说话。'"

"'他能让你女人走。'"

"'你等。'"

"'我等。'"

"我等了三十年。"

"我等到了。"

李长生看着陈岁。

"陈岁，你爷的孙子，你来接。"

"我接。"陈岁说。

"我接你女人。"

"我接你孩子。"

"我让她们娘俩走。"

"你得陪我。"

"行。"李长生点头。

三

李长生把红绳系在李秀英的手腕上。

"我捞尸的规矩——"李长生说，"尸不走，绳不离。"

"绳系着，她就知道有人在接她。"

"她不散。"

"她等着走。"

陈岁看着李长生系绳。

李长生的女人李秀英——

躺了三十年。

李长生修了三十年。

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他自己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他得接他女人。

他得让他女人走。

"李叔，"陈岁说，"我帮您接。"

"咋接？"

"我掏那孩子。"

"您从她肚子里——把您孩子掏出来。"

李长生看着陈岁。

"陈岁，你——"

"我会。"陈岁说，"我爷手抄本上有一段——'有女封怨三十年，子在其腹，护子命。子醒，母方散。子出，母始走。'"

"我得把那孩子掏出来。"

"我掏出来了，那孩子才能出来。"

"那孩子出来了，李秀英才能走。"

李长生攥紧红绳。

"陈岁，你掏。"

"我接。"

四

陈岁从怀里掏出那根老烟杆。他点着，吸了一口。

他蹲在棺材边，把手伸进李秀英的肚子里。他心里念叨——

"秀英姐，我来接您孩子。您让他出来。我接了他，您也能走。"

"您走好。"

他的手伸进去的瞬间，一股子凉意从手心传到全身。三十年的封怨，三十年的凉。

他的手摸到了。

一个孩子。

三岁大小。

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

闭着眼。

睡着了。

陈岁把孩子掏出来。

孩子很小，蜷缩着，像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但是脸是三岁小孩的脸。

是那个孩子。

是 1989 年那孩子。

被咒成阴阳儿、被埋了三十年的那孩子。

被李秀英护了三十年的那孩子。

那孩子——

活着。

陈岁把孩子递给李长生。

李长生接过孩子。

他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儿。"

"我儿。"

"我儿。"

他一边哭一边念叨。

"我儿睡了三十年。"

"我女人护了三十年。"

"我修了三十年。"

"今天——"

"我儿醒了。"

"我女人能走了。"

"陈岁，谢谢你。"

陈岁没接话。

他盯着李长生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是闭着眼，还是没动。但是陈岁忽然发现——

那孩子的胸口在动。

一起一伏。

在呼吸。

那孩子真的在呼吸。

"李叔，那孩子——"

"咋了？"

"在呼吸。"

李长生低头看。

他看了半天。

那孩子真的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浅浅的，慢慢的，但是真在呼吸。

"我儿——"李长生的声音哽咽了，"我儿活着。"

"活着。"

"我儿活着。"

陈岁攥紧拳头。

那孩子活着。

但是没醒。

是被咒的。

李翠花咒的。

咒了三十年。

那孩子被咒了三十年——

没醒过。

"赵爷爷，"陈岁说，"我得去见李翠花。"

"让她认错。"

"让那孩子醒。"

"让李秀英能走。"

"让仓门口能干净。"

赵广全点头。

"陈岁，你去。"

"我陪你去。"

"刘福全也去。"

"李长生也去。"

"四家手艺人——纸扎、阴阳、出马、捞尸人——"

"一起去。"

"才接得住那孩子。"

陈岁看着李长生。

"李叔，您——"

"我去。"李长生抱着孩子，站起来，"我得让我儿醒。"

刘福全在边上接话："李叔，您得把那孩子放下。"

李长生一愣。

"您抱着那孩子走不了。"刘福全说，"那孩子被咒了，他认人。您抱着他，他只认您。您去见李翠花，那孩子得认陈岁。"

"咋让他认陈岁？"

"您得把那孩子交给陈岁。"刘福全说，"陈岁接了那孩子，那孩子才能跟陈岁走。"

李长生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是闭着眼，还是没动。但是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

"我儿——"李长生轻轻念叨，"爹把你交给陈岁。陈岁是接你的人。你跟他走。"

"你娘走好。"

"你也走好。"

李长生把孩子递给陈岁。

陈岁接过。

那孩子很轻，三岁大小，但是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陈岁低头看那孩子。

那孩子还是闭着眼。

但是陈岁忽然觉得——

那孩子认他了。

"赵爷爷，"陈岁说，"我接了。"

"我接了那孩子。"

"那孩子认我了。"

赵广全点头。

"陈岁，你接了那孩子——"

"那孩子就归你了。"

"你得让他醒。"

"你得让他走。"

"你得让李秀英走。"

"你得让仓门口干净。"

"你得让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

"今天修完。"

"我得让我女人走。"

"我修了三十年——"

"今天我得修完。"

"陈岁——"

"我陪你去见李翠花。"

"让她认错。"

"让她——"

"放过我儿。"

"放过我女人。"

"放过仓门口。"

陈岁点头。

"李叔，我们去。"

"去见李翠花。"

"让她认错。"

"让那孩子醒。"

"让仓门口——"

"干净。"

"让我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

"今天修完。"

陈岁蹲在棺材边，看着李长生抱孩子哭。

他心里一紧。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那孩子醒了。

但是那孩子没动。

那孩子——

还闭着眼。

李长生抱着孩子哭——

那孩子没哭。

"李叔——"陈岁说，"那孩子——"

"咋了？"

"那孩子没醒。"

李长生一愣。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是闭着眼。

还是没动。

"我儿——"

李长生叫了一声。

孩子没动。

"我儿——"

李长生又叫了一声。

孩子还是没动。

"赵爷爷——"李长生抬头看赵广全，"我儿咋不醒？"

赵广全蹲下来，看着孩子。

他看了半天。

"这孩子——"赵广全的声音有点抖，"这孩子不是睡着了。"

"是啥？"

"这孩子是——"

"被咒的。"

陈岁头皮一炸。

被咒的。

李翠花咒的。

咒成阴阳儿的。

三十年了——

那孩子被咒了三十年——

还没解。

"赵爷爷，咋解？"

"得让李翠花认错。"赵广全说，"李翠花咒的那孩子。得让李翠花亲口说——我咒错了。"

"她不认错——"

"那孩子永远不醒。"

"永远睡。"

"睡到他死。"

五

李长生抱着孩子，脸色铁青。

"赵爷爷，李翠花——"

"在仓门口。"赵广全说，"她一个人看着那老槐树。看了三十年。"

"她今年八十六了。"

"她快不行了。"

"她临走前给我托梦，让我转告陈岁。"

"她说什么？"

"她说，'让福海爷的孙子来。'"赵广全看着陈岁，"'我咒的那孩子，得让福海爷的孙子接。'"

"'我得认错。'"

"'我认错了，那孩子才能醒。'"

"'我不认错，那孩子醒不了。'"

"'我得亲口跟那孩子说——'"

"'我错了。'"

陈岁攥紧拳头。

"赵爷爷，李翠花在哪儿？"

"在仓门口老槐树下。"赵广全说，"她一个人在那儿搭了个草棚。草棚里住着。看着老槐树。看着那根坑。"

"三十年——"

"她一个人看着。"

"她不嫁。"

"她不嫁。"

"她不嫁。"

"她说她咒了那孩子，她不能嫁。嫁了走了，那孩子没人看着。"

"她不放心。"

"她一个人看了三十年。"

"她今年八十六了。"

"她快不行了。"

"她想让陈岁来。"

"她想跟那孩子认错。"

"她想让那孩子醒。"

"她想走。"

陈岁想起李长秀的话。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

"那孩子醒了，就认不得你了。"

"那孩子是双瞳，能通两界。"

"赵爷爷，"陈岁说，"我得去。"

"去见李翠花。"

"让她认错。"

"让那孩子醒。"

"让李秀英能走。"

"让仓门口能干净。"

"让三家手艺能修完。"

赵广全点头。

"陈岁，你去。"

"我陪你去。"

"刘福全也去。"

"李长生也去。"

"四家手艺人——纸扎、阴阳、出马、捞尸人——"

"一起去。"

"才接得住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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