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一次同场

检录处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一摞号码布。工作人员喊到李野名字的时候，他正在跟号码别针较劲。

"男子一百米，第二组，第五道。"

赵阳凑过来看名单，看完一拍大腿："第四道，顾铭。"

李野"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啊。"赵阳压低嗓子，"挨着的，就在你左手边。"

"挨着好。"李野把号码布最后一根别针别上，"挨着我看得清。"

赵阳又看了一遍名单，压低嗓子："同组八个人，两个实验中学的，三个我们学校的，剩下两个是外校的。这个组不轻。"

"轻不轻，跑完才知道。"李野把号码布拍正，往检录区走。

郑克明背着手过来，把李野拉到看台阴影底下站着。

"热身别多。这场是上午第二项，风向偏西南，弯道那头有点顶，直道基本没影响。"老头说得又快又碎，"起跑器我调过了，前掌那块比你平时低半格，你自己再试两下。"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郑克明看着他，"你中间借的那一下，今天别借。"

李野一愣。

"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头拿笔杆点了点他胸口，"我看录像看了三个月。你六十米那一带，有时候会凭空多出来一下。那一下没长在你腿上，是你从外头借来的。快是快，可它接不住你后面的动作。今天你给我干干净净跑，跑出来多少算多少。"

李野后颈发紧。他抬手揉了两下。

老头哪儿知道什么系统。可老头是真的看了三个月的录像，一帧一帧看出来的。

"行。"他说，"今天不借。"

"记住这句。"郑克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输了不丢人。你今天要是干干净净跑完，回来我请你吃面。"

"加个蛋。"李野喊。

"加。"郑克明头也不回，"跑好了加两个。"

八点五十，看台上人不算多，一半是实验中学的学生，一半是各校跟车来的队员。

沈清浅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个深蓝本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秒表界面。她一句话没说，只在李野往上看的时候，把手机屏朝他晃了一下。

她旁边坐着夏栀。夏栀今天穿了件很大的红色羽绒服，围巾一直裹到下巴，看见李野看过来，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我就来看看。"她说，声音不小，"看看那个把话放得那么满的人长什么样。"

沈清浅头都没抬："第四道。"

夏栀顺着看过去，看了两秒："长得是还行。"

"你俩能不能小点声。"李野在下面无奈道。

第二组上道，检录员喊号。

李野把外套脱了塞进袋子，抖了抖腿，走到第五道。左手边，顾铭把外套折成方块放在跑道外，动作不慌。

两个人在起跑器前对上了一眼。

"上回市赛，我在看台上。"顾铭说，"你后四十米不难看。"

"你今天想跑多少。"李野问。

"跑到我能跑的。"顾铭蹲下去试脚，"你别管我。"

各就位。

李野把手指撑在白线后面，指尖压住冰凉的塑胶。呼吸放到最慢。

他数了三下呼吸，把心跳压到起跑前那个刻度。这个刻度是他这半年练出来的，数到三，枪响，人出去，中间不隔脑子。

预备。

臀布抬起，重心前移，视线锁在两米外那一小块地面上。

【动态视觉 99／100 已启动】

【疲劳 18／100】

枪。

顾铭的脚掌落地即离，不拖泥带水，每一步都像从地面上弹出去的。李野的脚掌落上去还要找一下发力点，就这么一脚一脚地找。

第一步蹬出去，李野知道自己起得还行，不算最好。左手边那道深蓝已经出去了。

三步。五步。顾铭的背影在他视野的余光边缘一点点往前挪。

那算不上被拉开，那是在挪。一厘一厘地挪。

三十米标记从脚下掠过。他脑子里那块表自动往下走：3秒9几。比青训营那次快了，快了不到半步。可顾铭还在前面，仍然半步多。

前程的账，还是欠上了。

中段。上身直起来，步频压住，李野把注意力全部丢进落地那一下。

动态视觉把顾铭的动作切成一片一片喂给他。膝盖抬起的高度，脚掌接触地面的时间，肩膀的摆幅。

顾铭的中段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一步是浪费的。

步频不高，步幅却长。李野在动态视觉里数过他的步数，前六十米比自己少踩了三步，三步换来的距离，全靠每一步蹬得深。这个技术他学不来，他的腿没有那根筋，硬学只会把节奏带乱。

袖口里那张纸上的三样，李野在跑的时候一样一样往下勾。

第一样，前四步的手。顾铭的手贴着身体走，摆幅小，频率高，像两把短刀。

第二样，起身的步数。李野在第五步就把上身直起来了，顾铭一直压到第七步。那两步的差别，就是三十米那笔账的大头。

第三样要等到八十米以后。

李野贴住了。

五十米，还是那么多。六十米，还是那么多。

到了这里，身体里那根熟悉的弦开始响。

只要他愿意，那一下可以随时借出来。半秒，也许还不到半秒，他能贴上去，甚至能超。

【瞬步 100／100 可调用】

他没动。

老头说了，今天不借。借了，这一枪就白跑，那三样东西一样都记不全。他是来看人的，赢这一场不是今天的事。

【疲劳 43／100】

八十米。

胸口开始烧，气管里像塞了一把碎冰。左边的深蓝影子还在前面，可它的肩膀开始有一点点上抬。

李野认得这个动作。这是压不住了。

可他压不住的原因，李野也看明白了：他的频率在这一带开始碎，脚掌触地的时间比中段长了半拍。他倒不是没力气，是这一枪他顶得比哪一枪都满，满得把自己的尾巴提前烧掉了。

他把最后二十米的东西全倒出来。不加什么新招，就是把练了半年的那套东西一遍一遍砸下去：脚掌下压，髋往前送，手别乱甩。

【疲劳 58／100】

【Lv.15 抗疲劳类 条件接近】

那行字在他眼底亮了一下，白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就又灰了回去。

【Lv.15 抗疲劳类 条件未达成】

终点线从胸口过去。

李野往前冲了七八步才把自己刹住，弯下腰，双手撑膝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大屏幕跳了两秒。

第四道 顾铭 10秒81

第五道 李野 10秒87

第三道 11秒04

10秒81。李野把这串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比他自己快了六厘，这六厘里没有一厘是运气。人家的起跑、中段、后程，都是明明白白跑在他前头的。

赵阳在看台上不知道喊了句什么，被自己的嗓子劈成两段。他把外套抡了两圈，抡到一半发现旁边坐着实验中学的一整排人，讪讪地把外套收了回去。

李野直起身，看着那两行数字。

10秒87。

比结营那天快了两厘。逆风变成了平风，可这一场没有一厘是借来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面板。

【疲劳 61／100】

61，比结营那天低两度，可这一枪他没借一分力，全是自己顶的。铁锈味在喉咙里散不掉，那是嗓子里的血沫，他熟这种味道。

他输了六厘。

顾铭在旁边慢慢走着降心率，脸红得厉害，手一直搭在腰上没放下来。

那个"沉稳"的壳，这会儿也有点撑不住。

郑克明从场边过来，黑本子已经翻开，秒表还捏在手里。他一句没问输赢，先把三个数报出来。

"3秒97，4秒41，2秒49。"

李野喘着气点头。

"他呢。"

"3秒89，4秒41，2秒51。"老头把笔一收，"中段你跟他一样。后二十米你比他快两厘。前三十米，你欠他八厘。"

李野闭了闭眼。

八厘。就这八厘，把两厘的优势吃掉，还多吃了六厘。

他在心里把这三段排成一条线：起跑欠，中段平，后程追。追的没有欠的多，账就是这么算出来的。以前他以为差的是油箱，现在他知道了，差的是起跑以后那几步。

"那三样呢。"李野问，"您让我看的三样。"

郑克明挑了挑眉："说。"

"第一，他前四步手贴着身体走，摆幅比我小，摆得比我快。第二，他第七步才把身子直起来，我第五步就直了。第三，他八十米以后肩膀抬了，抬了两次。"

老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黑本子重新翻开，唰唰记了三行。

"行。"他合上本子，"你今天没白输。"

"那三样东西，够用吗。"李野问。

"够不够用，校级大赛才知道。"郑克明把笔别回耳朵上，"今天你记下了他三样，他也记下了你。他把你看光了，你也把他看光了，谁也不亏。"

"可他比我快。"

"快是今天的事。"老头说，"账是攒出来的。"

"面还请吗。"

"请。"郑克明拍他后背，力气不轻，"你今天没借。"

赛后收拾东西的时候，顾铭从他旁边走过。

他没停，走过去两步才把脚步收住，回过头。

"你最后二十米，比我稳。"顾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下次不一样。"李野说。

"每个输了的人都这么讲。"

"我不光讲。"李野把外套搭在肩上，"我记了三样东西回去。"

顾铭看了他两秒，把外套披上，转身往队伍那边走。

沈清浅从看台上下来，本子已经合好，抱在怀里。她走到李野身边，没说恭喜，也没说可惜。

"八厘。"她说。

"我知道。"

"能抠出来。"

"我也知道。"

夏栀跟在后头，把手里那杯还温着的水递过来，一句话没多说，只翻了个白眼给场地那头。

走出去几步，她才开口："水是沈清浅让我买的。她说你跑完肯定渴，没心思喝水。"

李野拧开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加了盐。

"别谢我。"夏栀把手插进口袋，"要谢记着，回头请我吃食堂二楼那个炸鸡腿。"

顾铭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

这一次他是冲着李野这边喊的，声音不大，可整片场地都听见了。

"校级大赛。我等你跑进10秒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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