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输了一仗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李野被叫到器材室。

叫他的人是沈清浅，不是郑克明。

她已经坐在那张掉漆的乒乓球台边上，深蓝本子摊开，旁边压着一支笔和一个小夹子。夹子里夹着两张打印纸。

"坐。"她说。

李野拉了张塑料凳过来。

两条腿还在发酸，是那场友谊赛留下的。礼拜天他空了一天，没跑，只在家做了两组拉伸。酸还在，可那点酸他认得，不是伤，是债还没还完。

"你先说，你自己觉得输在哪儿。"

"前三十米。"李野答得很快。

"再具体。"

李野想了两秒："起跑之后到第八步，那一段我一直在往起立，人在直，速度在等。他直得比我晚，可是他的速度不等他。"

沈清浅把笔帽拔了，在纸上画了两条横线。

"我在看台上按了两遍表，加上后来对录像。"她一边画一边说，"你3秒97、4秒41、2秒49。他3秒89、4秒41、2秒51。"

"这个郑指导报过。"

"郑指导报的是结果。"她把笔尖点在第一段上，"我拆到步数了。"

她把那张打印纸推过来。

上面是逐步的落点距离，一列是李野，一列是顾铭，一直排到第十二步。

纸上每一行都标了刻度，从起跑线开始，一格一格的格子。李野把纸拿起来凑近看，字是沈清浅的，一笔一划，格子画得比坐标纸还齐。

"你拿尺子量的。"李野说。

"逐帧量的。"沈清浅说，"十二步，十二帧，每帧量一次落点。量了三遍，取中间数。"

李野看了半分钟，后颈上那块地方开始发紧。他抬手揉了两下。

"第一步，我比他短十一厘米。"

"嗯。"

"第二步短九厘米，第三步短七，第四步开始追平，第六步以后我们两个的步长基本一样。"

"再算总账。"

李野在心里加了一遍。"前六步一共欠了三十四厘米。"

"三十四厘米，换算到你那个速度上，差不多就是八厘。"沈清浅把笔放下，"你后二十米赢他两厘。你在最难受的地方拼命赚回来两厘，在最轻松的地方一开始就送了八厘。"

"可我只送了前六步的账。"李野盯着那张纸，"六步以后我们一样。"

"对。"沈清浅点头，"所以你这个洞是开口的，补上就完了。顾铭那个洞在尾巴，后两场他后二十米纹丝没动，练六年没补上。补一个开口的洞，比他容易。"

李野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没想过。

器材室里没开灯，窗外天已经暗了，跳箱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野盯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我是耐力型的。"他最后说，"其实我是个前程有洞的人。"

"洞能补。"沈清浅把本子合上，"补起来的性价比比别的地方都高。你中段要再快两厘，得脱一层皮。前三十米抠两厘，只需要你改动作。"

"改动作也不容易。"

"比脱皮容易。"

李野笑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校服内袋。

"谢了。"

"数据是我扒的。"沈清浅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跑是你自己的事。"

"这三个晚上。"李野说，"值吗。"

"值不值，看你校级大赛。"沈清浅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你要是不进前二，我下回就不给你扒数据了。"

李野看着她走出器材室，把那张纸又从内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晚自习之前，李野在草稿本背面列了一张单子。

标题四个字：前程清算。

一，反应。他把郑克明上周说的那句话抄在第一行：耳朵听枪，手已经在动。别去"等"枪响，把注意力从耳朵挪到掌根，枪一响，压力从掌心走。这一项每天开练前做十次空枪，不跑，只做反应。

二，第一步落点。往前推六厘米，落在重心正下方偏后。落太远等于给自己踩了一脚刹车。

三，前四步的躯干角度。他画了个小人，标了三条线。以前他在第四步就抬头了，得往后拖到第七步。

四，起跑器。前掌板再低半格，后腿蹬出的角度会更平。这一项要试三天，不合适就退回去。

五，地面接触时间。前六步每一步都要更短。这一项没有巧办法，只能靠跳绳和短距跳。

写完，他在纸角上写了个数：3秒90。

前三十米从3秒97抠到3秒90，中段守住4秒41，后二十米守住2秒49。

加起来是多少，他没写。写出来太像做梦。

他把本子合上，翻开数学。

翻开的正好是导数那一章。3秒90写在纸角上，像一道没做完的题，答案在下一节训练里。

当天晚上训练，他照着第二条试了六趟。

第一步往前推六厘米，听起来只是一句话，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他第一趟出去，第二步整个人往前扑，差点跪在跑道上。第二趟收着做，收得太多，等于没改。

到第五趟才对上一点。那一下蹬出去，地面像被他咬住了。

第六趟又丢了。

郑克明在旁边看着，一个字没说，等他六趟做完才开口。

"手感是骗人的。"老头说，"你今天对上那一趟，是撞上的。撞上一次不算数，撞上二十次里有十七次，才叫会。"

"那要练多久。"

"练到你不用想。"

十七次，二十趟。他数了数到校级大赛的天数，够。

当天开练前，他先做了十次空枪。不跑，只在起跑器上蹲下，听郑克明喊一声，把前两步迈出去就停。十次里他只看一件事：枪声进耳朵之前，手掌压没压下去。

第八次以后，掌根比耳朵快了半拍。

期末的日子已经贴在教室后墙上了。十二月十六号到十八号，三天。

李野把六门课在草稿纸上排了一遍，排法和排跑步分段是同一个路子：先看哪一段最亏。

数学，期中一百零八。他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四十七道错题，里面有二十九道是同一类，导数和数列各占一半。这一段最亏，收益最大。

物理，期中七十二。错的东西很集中，全在受力分析画不干净上。也亏。

英语，期中一百一十九。这一门靠背，慢，但是稳，每天二十分钟就够。

语文一百零三，提不动，维持。

化学生物中等偏上，各留半小时清一遍课本。

时间也切好了。

下午四点四十到六点半，训练。这段不动，谁来说都不动。

七点到九点半，晚自习，专攻数学和物理。

九点四十五到十点四十，回家清错题，只清当天做错的。

周三和周日训练量减半，那两天各多出一个小时，用来把整周的错题重新做一遍。

十点四十以后不学。这一条他写得比谁都重。

系统的疲劳条不分种类。他试过一次熬到十二点半，第二天早上疲劳还挂在二十八，训练的时候第一组三十米就慢了整整零点一。

那次以后他就明白了，脑子熬掉的，腿要拿回来还。

他记了一笔账：熬一小时夜，等于少跑一天。从那天起，他十点四十准时合书，比闹钟还准。

晚自习下课，他把这张时间表拍了张照，发给沈清浅。半分钟后她回了一句：数学每天两小时太多，砍掉二十分钟给物理。他把两栏改了，照她说的重排。

星期三晚饭，李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两只手举得高高的，举到李野眼睛前面。

"哥。"

"干嘛。"

"我数学九十一。"李糯脸上写着"你快问我"。

"厉害啊。"

"我追了你十一分。"

李野愣了一下："追我什么？"

"上次你说你数学一百零八。"李糯掰手指，"九十一加十一，一百零二。再多十一分我就跟你一样了。"

"我们那个是一百五十分的卷子。"

"啊。"李糯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那个是一百分的。"李野伸手把她头发揉乱，"按比例算，你比我高。"

"真的？"

"真的。九十一比一百，跟一百零八比一百五十，你自己拿计算器按。"

李糯抱着卷子跑去找计算器，跑到一半又跑回来："那我这次赢了！"

爸爸从厨房端菜出来，把碗放桌上，笑了一声。

"什么赢不赢的。"他说，"你俩跟自己比就行。上回考多少，这回考多少，自己心里有本账就够了。"

李野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有本账。他确实有，一本记数学错题，一本记三十米分段。

李糯举着计算器从房间里冲出来，屏幕怼到他脸上。

"零点九一。"她念，"你的是零点七二。哥，我真的赢了。"

"你算得对。"

"那我下次能不能不写口算本。"

"这两件事没关系。"

"哦。"李糯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坐回自己的小板凳，扒了两口饭，又抬头，"哥，你比赛输了会不会难过。"

李野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会。"他说，"难过完了还得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哪儿慢了。"

李糯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其实多半没懂。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说："那你算完了跟我说，我帮你记着。"

"你记什么。"李野问。

"记你哪儿慢了。"李糯扒了一口饭，"明天算完，明天说。"

"好。"

小姑娘没再说话，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妈从厨房探出头："李野，下礼拜是不是有比赛。"

"校级大赛，月底。"

"要不要请假。"

"不用请，学校自己办的。"

"那你少熬点夜。"妈把汤端出来，"你爷爷前天还打电话问你呢。"

李野抬头："爷爷问什么。"

"问你还跑不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跑得挺凶。"妈把汤勺递给他，"他就笑，没接话。"

李野"哦"了一声，心里被这句话勾了一下，勾得不深，可是勾着了。

爷爷打电话来，开头那句总是"腿疼不疼"。他回回都说不疼，爷爷就说"那就好"。这句"那就好"，他这两年听了好多遍，今天想起来，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还压着点什么。

碗还没收，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屏幕上是郑克明。

李野擦了擦手接起来。老头说话从来不带铺垫。

"报名确认了。"

"确认了就好。"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范老师的行程今天下来了，他这回是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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