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友谊赛前夜

十二月的风从看台缺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把弯道内侧的枯叶推成细细一条。

天黑得早，五点半的跑道边灯只亮了一半。郑克明站的位置正好在亮的那半边，手电筒的光落在黑本子上，纸页反着一点黄。

李野蹲下去系鞋带。指头冻得发木，绳结打了两遍才拉紧。

郑克明站在起点线外，黑本子夹在腋下，秒表挂在脖子上，表带磨得发白。

"明天几点走。"

"七点二十，校门口上车。"

"你妈知道吗。"

"知道。给我灌了一壶姜茶，说实验中学那边靠河，风大。"李野站起来，把裤腿抖直。

郑克明嗯了一声，翻开黑本子。纸页边卷了毛，字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明天这一场，你先给我记住三个字。"

"哪三个。"

"赢信息。"

李野看着他。

"友谊赛不上成绩册，不进档案，也不算进省赛推荐的任何一栏。"郑克明用笔杆敲了敲本子面，"赢了不算数，输了也不算数。你明天上去只干一件事，把顾铭那个10秒79给我量出来。他怎么起，怎么走，怎么收，一样一样拿回来。"

"量回来以后呢。"

"以后是校级大赛的事。"老头把本子合上，"你要是明天赢心不赢信息，回来我让你跑坡，跑到吐。"

"赢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憋着一口气，非要当场把人压下去。压不下去你自己先散架，压下去了你也什么都没记住，白跑一趟。"郑克明抬眼看他，"你这半年长得太快。人长得快，就容易急。"

李野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没顶嘴。他知道老头说得对。

"我给你列三样。"郑克明重新翻开本子，撕下半页递过来，"第一，他起跑后前四步，手往哪儿摆。第二，他从趴着到把身子直起来，用了几步。第三，他过了八十米，肩膀往上抬没抬。"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多了你记不住。"老头把笔别回耳朵上，"人在跑道上，脑子里最多装三件事。装第四件，前三件全丢。"

李野把那半页纸折成一小块，塞进袖口。

"你明天是去看的。"郑克明补了一句，"跑是顺手的事。"

这话说得轻，分量重。李野知道老头的规矩：看人比跑人难。跑只要卯足一口气，看要把一口气拆成三段，每一段里找破绽。明天那十秒多，他要看的不是自己，是左手边那道深蓝。

跑道那头，陈帆和林涛在练交接棒，棒子掉了一次，两个人互相甩锅，声音传得老远。

赵阳从看台栏杆上翻下来，手里拎两瓶热牛奶，一瓶塞给李野。

"哥们儿，我今天办了件大事。"赵阳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你又办什么了。"

"我把顾铭三年的比赛视频全扒出来了。从他初三那年市运会开始，一共十一场，我一帧一帧看的。"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哥们儿长得是真挺帅的。"赵阳一本正经。

李野差点被牛奶呛住。

"我说正经的。"赵阳把嬉皮的那层收了，"他起跑那一下特别干净，一点多余的都没有。你盯他两只手，从枪响到第一步落地，不晃。别人多多少少要甩一下胳膊找平衡，他没有。"

"这个我知道。"

"还有。"赵阳把手机屏幕翻出来给他看，"你注意他第三步到第五步，大腿抬的高度是一样的，一点不带飘。我拿尺子在他视频上量过，两帧之间，膝盖高度差不出半个像素。"

李野接过手机，把那几帧看了两遍。赵阳这人嘴贫，可做事较真，他说量过，那就是真量过。

"知道就行。"赵阳拍他后背，"明天我坐第一排。他赢了我就闭嘴，他输了我喊到哑。"

"这不废话吗。"

"废话也是话。"赵阳把空瓶捏扁，"李野，你听我说一句不废话的。你上回在青训营那天逆着风跑10秒89，我在场边看着的。那天你后四十米没塌。就冲这个，明天你别怵他。"

李野笑了笑，把瓶子接过去，一起扔进垃圾桶。

扔完瓶子，赵阳没走，又站了两秒："还有一句。你要是真跑不过他，也别硬顶。硬顶坏了腿，校级大赛就没你事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赵阳转身往看台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我说真的，怵的人跑不快。"

八点十分到家。桌上留着饭，客厅亮着一盏灯。

李糯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哥，你明天跟人比赛？"

"友谊赛。"

"友谊赛是什么。"

"就是打着玩，但是要打得挺认真。"

李糯想了两秒："那你别输。"

"我尽量。"

"输也没关系。"李糯又补了一句，"老师说，输一次，下次就知道怎么赢。"

"你老师说的对。"

李糯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一顿一顿。

洗完澡回房间，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沈清浅发来的：【顾铭近三场的分段。市赛预赛、市赛决赛、十月省青训测试。来源是各队公开报名表和赛后成绩单，我照着录像又补了一遍，误差大概两厘。】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深蓝色本子摊开，左页三条竖线，右页一个手写表格，字很小，一笔一划，横都是平的。

前30米：3秒91／3秒88／3秒87

中段50米：4秒45／4秒43／4秒40

后20米：2秒53／2秒52／2秒52

合计：10秒89／10秒83／10秒79

李野盯着最后一列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那一组从脑子里调出来。青训营结营那天，逆风零点三，10秒89。郑克明拿秒表卡的分段是3秒98、4秒43、2秒48。

两组数字往一块儿一摆，账就清楚了。

前30米，他比顾铭最好的那次慢十四厘。中段五十米，两人一模一样。后20米，他快四厘。

十四减四，十厘。10秒89对10秒79。

李野拿笔在草稿纸上把这三行抄下来，抄完往椅背上一靠，转了两圈笔。

"我后程根本没被拉爆。"他小声说，"账在头三十米就欠上了，后面拿命还，还差十厘。"

他把沈清浅那张表又看了一遍。前三十米那行，顾铭三场三个数，一年比一年快。他自己的账，从开营的4秒12往下抠了一整个学期，才刚卡在4秒上下，人家最近一场已经进了3秒8。

他回过去：【收到。你这个表比我们队的记录本还细。】

那边过了半分钟：【表格是死的。你明天跑出来的才是活的。】

紧跟着又一条：【前30米。盯这个。】

李野盯着"前30米"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他懂她的意思。顾铭的前三十米一年快过一年，说明这人练的也是前程。明天的账，大概率还是从前三十米开始算。

李野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沈清浅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字，每一句都落在钉子上。

他退出聊天，把窗帘拉严，在心里唤了一声。

【姓名：李野】

【等级 14】

【动态视觉 99／100】

【瞬步 100／100 完全掌握】

【疲劳 31／100】

【下一阶梯：Lv.15 抗疲劳类 条件未达成】

最后那行是灰的。从九月灰到现在，他早就懒得去点它。

十一点差十分，他换鞋下楼。

小区后面有一条铺塑胶的健身道，路灯隔十米一盏，正好够三十米。

他不跑全程，只做起跑。

第一组，三十米，四趟。第二组，三十米，四趟。

每一趟他只想一件事：第一步落地的位置。

顾铭起跑没有多余动作，说明力全灌进了前两步。李野的毛病在于第三步之后才真正加上速度，前两步一直在"起身"，白丢两个十分之一。

他把上身压得更久，蹬出去的时候眼睛只盯住两米外的地面。

这一步是沈清浅那张表逼出来的。顾铭起身晚，说明他敢把低姿态多留两步。低姿态多留一步，重心就更靠前，力就更往前走。李野以前舍不得这个，怕起步被压，现在他信了账上的数。

第五趟他有点贪，蹬得比前四趟狠，出去的时候确实快，可第三步落地明显歪了半个脚掌。

他站在原地缓了半分钟，把第六趟的力气收回来两成。

慢一点没关系。歪了才麻烦。歪的东西练进身体里，比不练还坏。

第七趟跑完，腰有点发酸。

【疲劳 44／100】

第八趟跑完，停。

【疲劳 47／100】

李野扶着膝盖喘气，白汽一团一团往上飘。

他很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过五十，明天技术维持度就要往下掉。掉下去的头一样东西是动作的形状。跑到六十米以后会开始散，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系统从来没有免费的东西。这半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

缓了一分钟，他慢慢走回楼上。

走回楼上的时候他数了数台阶，一阶一阶数到二十，腿还是自己的。他松一口气，这个数字说明疲劳四十七还没动到骨头，明天能站上起跑线。

躺下之前，面板又亮了一次。

【疲劳 47／100】

【睡眠恢复中｜挂机效率 0.1】

十分之一。慢得让人想笑。他闭上眼。

第二天六点四十，闹钟没响他自己就醒了。

【疲劳 16／100】

十六。睡一觉掉回这个数，他这半年头一次觉得挂机恢复没那么亏。

姜茶壶摆在门口小桌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妈的字：中午多吃点。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脑子一下醒了。

七点二十，校车出发。赵阳在车上念他那份《顾铭十一场分析》，念到第七场被林涛用外套盖住了脸。

八点十分，车停在实验中学体育场外面。

李野跳下车，抬头。

看台是新的，跑道也是新的，红得发亮，白线一条一条像刚画上去。场地那一头，一整排深蓝训练服的人正在做动态拉伸，抬腿的高度齐得像量过。

李野在原地站了两秒，把呼吸放慢。跑道比七中新，弯道弧线压得低，直道长了小半米。这些细节他过了一眼就放下，看台、跑道、旗子都是别人的，他今天来，只为了一个人。

他一眼就找到了顾铭。

顾铭站在那一排的最边上，一个人，压着腿，脸朝着弯道的方向。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往李野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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