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旧日志

周一训练完，李野没回自己家，直接下到三层。

爷爷奶奶住 302。门是虚掩的，奶奶去楼下打牌了，屋里只有李振山一个人。

老爷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干布，手里在擦那只搪瓷缸。缸身的漆掉了大半，缸底那行 TR-73 还在，是硬物划进瓷里的，几十年了没磨平。

"来了。"

"来了。"

"洗手。"

李野去水池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藤椅旁边的小方凳上已经多了个东西。

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只兔子，颜色褪得只剩轮廓，边缘生了一圈锈。

李振山用指甲把盒盖撬开。

樟脑味先出来的。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枚旧钥匙，两张黑白照片，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收据，还有一本本子。

旧钥匙是铜的，表面磨得发亮。黑白照片边角卷起来，泛着黄，看不太清上面的人脸。他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来，先看了本子。

牛皮纸封面，巴掌大，比李野的手掌长出一截。四个角都磨圆了，其中一角用透明胶带包过，胶带早就发黄发脆，一碰就有细渣掉下来。

他捏住那个角，指腹能摸到胶带底下纸面的粗糙。牛皮纸吸过潮，又干透了，捏上去有一种发脆的声响，像翻一片风干的树叶。

封面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

李振山 1972。

"拿去。"

李野双手接过。

本子很沉，纸吸了几十年的潮，捏在手里有一种发实的分量。

他翻开第一页。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跟他见过的所有老一辈的字一样规矩。页面右上角有编号，手写的：P.001。

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淡得只剩一道印子，是钢笔没墨时硬划出来的。他翻到第二页，看见两行字被黑墨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只剩下边角露出几个笔画。

内容很枯燥。

3月14日 晴 风向东南

林 男 19岁 60米 起跑器间距一脚半 三组 7秒32 7秒28 7秒31

备注：第三组起身过早，明日调整

李野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日期、天气、人名、项目、组数、成绩、备注。名字用的都是单字：林、周、马、赵、何。数字后面那个引号是老式的秒符。

他翻到 P.017，停了一下。

4月2日

马 男 21岁 负重蹲 60kg×5×5

恢复间歇 90秒 心率恢复至118

备注：此人心率回落极快，同组其余四人平均需150秒

李野的手指在"回落极快"那四个字上按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读了一遍。心率回落得比队友快，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想起自己每次跑完，心跳落回来得也快。

他继续往后。

P.031。P.044。P.058。

内容开始变。

前面记的是成绩，后面开始记别的东西。睡眠时长。晨起心率。饭量。体重的每日增减，精确到一百克。还有一栏是李野看不懂的缩写，写着"静息期观测"。

这栏东西排在最右边，列得很工整，像是补写上去的。他从没见过哪本训练日志会记到这么细，细得不像给运动员看的，倒像给什么人核对用的。

5月11日

马 静息期观测第九日

连续三日未训练。晨起体重降0.3kg，晨脉降4。

备注：不减反增。

李野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不减反增。

一个人三天没练，各项指标不但没退，还往前走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振山。

老爷子还在擦那只缸，头都没抬。

"接着看。"

李野往后翻。

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指腹碰到一张纸。

这张纸和别的不一样。

它是夹进去的，不是本子原装的页。纸更薄，泛黄更重，边缘有一道整齐的撕痕，看得出来是从别的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也不是手写的，是油印的，油墨压得深浅不匀，有几个字糊在一起。

纸很薄，透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影。右上角卷起一点，像是被人反复拿捏过。

抬头一行，字号比正文大：

七三年 · 人体运动潜能唤醒 · 阶段说明（内部 · 三）

底下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编号框，里面印着 TR-73。

李野的心跳往上跳了一格。

他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把视线落回纸上。爷爷还在擦缸，擦得很慢，像是故意不往这边看。

他很想把这张纸拿到眼前看，忍住了，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是把眼睛往下移。

本阶段基本设想：

人体在日常状态下所调用的机能，远低于其结构所能承受的上限。此部分未被调用者，暂以 dormant（休眠）称之。

本组认为，以特定负荷、特定节奏、特定间歇之组合刺激，可使 dormant 部分逐步转入可调用状态。

该过程一旦启动，具有自持性：即在停止外部刺激后的一段时间内，机体仍表现出持续的适应性增益。

后面还有半段，被撕掉了。

李野盯着"自持性"三个字。

停止外部刺激之后，机体仍在增益。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行字。那行字他第一次看见是在十八岁生日的夜里，看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睡眠中 · 挂机产出 · 系数 0.1】

隔了五十多年，两拨人，两种说法，指的是同一件事。

他手心开始出汗。

李野把本子往膝盖上放平，用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这纸怎么撕成这样。"他问，语气尽量平。

"那会儿的东西不能带出来。"李振山说，"我撕了半张塞鞋里。"

李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把半张纸叠起来塞进鞋垫底下，怕人发现，那阵子走路都得留神。这半张纸在他爷爷身边待了五十多年。

"那不是犯错误吗。"

"是。"老爷子把缸翻了个面，"所以我只撕了半张。"

李野笑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下。

他继续翻。

后面的记录一下就稀了。日期开始跳，从五月直接跳到七月，中间空了将近两个月。

七月那几页的字也变了。还是钢笔，笔画开始不稳，有几处划掉重写。

7月19日

马 停训第三十一日

膝内侧、腰、右踝，同期出现。检查未见外伤。

备注：此人前四十日无异常，第四十一日起，全线塌方。

7月26日

建议全组降负荷。未采纳。

8月3日

林 退出。

8月14日

建议暂停。未采纳。

李野翻页的手慢下来。

他忽然明白系统那条一直挂在面板上的规矩是什么意思了。

【警告：疲劳饱和。继续负荷将进入损伤判定，恢复周期将大幅延长】

这行字他见过一次，在市赛之后。当时他只当是个提示。

现在他知道，这行字后面站着几个人。

那些日期，那些名字，隔了五十多年，一页一页排在纸上。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爷爷跟现在的他差不多大。

"爷。"

"嗯。"

"这个马，后来怎么样了。"

李振山擦缸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又动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项目九月停了，人各回各处。我托人打听过两回，没打听着。"

他把干布叠成方块，搁在膝盖上。

"这本子后头没了。"

李野翻到最后。

倒数第二页是空白的。

最后一页有字。

只有一行，写在正中间，钢笔写的，写完之后被人用笔来回划过。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可底下的字还是能认出来。

划痕是从左往右的，一道挨着一道，越到后面越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纸划穿。他看了一会儿，才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

这血脉里，藏着会醒的东西。

李野看着这行字。

阳台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穿过纱窗进来，又飘走。

他的太阳穴在跳。

他合上本子的动作很慢，指头顺着封面的磨痕滑过去。牛皮纸粗糙的手感还在指腹上留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硬。

面板此刻是关着的。他没去调它。他甚至不敢在这个屋子里把它叫出来。

李野合上本子，双手放平，声音放得很轻松。

"爷，您这字写得比我好看。"

李振山哼了一声。

"你那字，写得像跑步。"

"什么意思。"

"急着到终点。"

李野把本子递回去。

老爷子接过去，没马上放回盒子，捏在手里掂了掂。

"年轻时候瞎记的。"他说，"你看看就行。"

"嗯。"

"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

李振山把本子放回饼干盒，压上那沓收据，盖上盖子。铁皮盖扣回去的时候"咔"一声，很脆。

他把盒子往藤椅底下推了推，抬眼看李野。

"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几点睡。"

"十一点。"

"早上起来累不累。"

李野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抬头。

老爷子的表情很平常，就是一个七十岁老头随口问孙子的样子，眼皮耷拉着，手还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累。"李野说。

"睁眼就能起？"

"睁眼就能起。"

"嗯。"李振山点点头，把视线转向窗外，"那就好。"

李野从爷爷家出来，下到二楼拐角站住，把领口那点汗擦掉。太阳快落山了，楼道里的灯还没亮，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下走。

那三个问题，李野在路上想了一路。

睡眠时长。晨起状态。恢复情况。

本子里"静息期观测"那一栏，记的就是这三样。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李糯扑上来要他检查作业，他检查完两页数学，眼睛一直落在本子外的地方。

十点半，他回房关上门。

面板亮起来。

【等级 14】

【动态视觉 99 / 100】

【瞬步 100 / 100 · 完全掌握】

【疲劳 34 / 100】

安静的四行。它没有对今天下午的任何事作出反应。没有新的提示，没有"关联"，没有那种他期待的字。

李野在书桌前坐下。

那只 TR-73 的缸摆在桌角，旁边是李糯的星星罐。

他伸手把缸转了半圈，让缸底那行编号朝上。

爷爷今天给他看了半本训练记录，一张撕过的残页，一行被划掉的话。

一句解释都没有。

那三个问题，也不是随口问的。

李野把手从缸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把对面楼房的影子投进屋里。他看着那行编号，TR-73，从搪瓷缸到旧本子，再到他自己，一条线串下来。

爷爷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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