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图书馆的午后

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二张长桌。

夏栀说的那张桌子确实是好位置。西晒被外面那排香樟挡住大半，光透过叶子落到桌面上，一块一块地晃。翻书的声音都被地毯吃掉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脚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对面一位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这种地方坐久了，人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李野第一次来就明白了，这人挑地方有讲究。

周日下午两点，三个人坐成一排。

沈清浅在最里面靠窗，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原版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压着一支笔和一块橡皮，摆得横平竖直。

夏栀在最外面，桌上东西最多：三支笔、两本练习册、一袋话梅、一个保温杯、一瓶护手霜。

李野在中间。

他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位置。

"我为什么坐中间。"

"因为你腿长。"夏栀说，"靠窗那边桌腿有横梁。"

"那你去坐。"

"我不去。"她把话梅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腿短。"

沈清浅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她昨天量的，一米六八。"

夏栀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很轻，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压着嗓子。

"沈清浅。"

"嗯。"

"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沈清浅拿橡皮擦掉一个符号，"所以我说的是真实数据。"

李野把物理书翻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半个多月他摸清规律了。这两个人只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前十分钟一定要过一次招。过完就都安静了，各干各的。

他后来发现，这种安静是这两个人自己磨合出来的。沈清浅不喜欢被打断，夏栀说话挑空隙，两个人一个让一步，日子就过顺了。

两点十分，桌上真的安静下来。

李野这周的任务是电学。他把课本例题推到第三遍的时候，左边有人用笔杆戳他手臂。

"喂。"

"嗯。"

夏栀把练习册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指着一道题。

"这个我看了二十分钟。"

李野低头看。斜面上一个木块，加了根绳，绳绕过定滑轮吊着重物，问木块受几个力。

"你画图了吗。"

"画了。"

夏栀把草稿纸推过来。那张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斜面，上面一个方块，方块周围插满了箭头，密密麻麻，像个刺猬。

李野看了三秒。

"你画了十一个力。"

"我怕漏。"

"斜面上的木块最多五个。"李野抽了张干净的草稿纸，"你这些箭头里，有四个是同一个力被你拆开画了两遍，还有两个不存在。"

"哪两个不存在。"

"这个，还有这个。"他点了点，"你把绳子的拉力画了一个往上的，又画了一个沿着绳的。绳只能沿着它自己拉，不能拐弯。"

夏栀盯着那张纸。

"那这个呢。"

"下滑力。"李野把笔转了半圈，"这东西是重力沿斜面的分量，是重力的一部分。你已经把重力画了，再画它就是重复。"

他把干净的纸铺平，重新画，一步一步来。

"你先只画三样：重力、支持力、绳的拉力。这三样是实打实存在的。画完了再看要不要摩擦力。"

"怎么看。"

"看它会不会动。会动就有摩擦力，不动就看有没有往下滑的趋势。"

夏栀照着画了一遍。

"五个。"

"对。"

"就这么简单？"

"我一个月前跟你一样。"李野把笔放下，"我第一次画这种图，画了七个箭头，被自己绕晕了。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先画确定的，再画不确定的，不确定的挨个问一句'它凭什么存在'。"

这话是他从沈清浅那张时间表上学来的。定下规则，照规则走，不走回头路。跑步是这样，做题也是这样。

夏栀看着他。

看的时间有点长。

李野被看得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你讲题比物理老师清楚。"

"因为老师早就不会错了。"李野说，"他不知道我们卡在哪儿。我刚从那儿爬出来，我知道。"

窗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沈清浅抬起头，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

"哪句。"

"'我刚从那儿爬出来'。"沈清浅说，"你从上学期期末到现在，一共一个多月。"

"嗯。"

"我从初二开始就没在物理上卡过。"她的语气很平，"所以我讲不明白。她问我三次，我三次都从公式开始讲。"

夏栀在旁边小声说："对，她每次都画一个特别标准的图，然后说'你看这不是很清楚吗'。"

"我以为那很清楚。"

"清浅，那真的不清楚。"

沈清浅沉默了两秒，把笔放下。

"我记下来了。"她说，"下次我从'它凭什么存在'开始讲。"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这人从来不会为了面子嘴硬，她只在乎方法对不对。

她身上的东西，跟他练跑步一样，都在往一个方向使。错处认了就改，改完接着往前走，一步都不耽误。

李野心里对她的评价又往上抬了一格。

夏栀撑着下巴看看她，又看看李野。

"你俩现在这样，"她说，"我一个年级三百零七的坐在中间，压力很大。"

"你坐在最外面。"李野说。

"我是精神上坐在中间。"

两点五十，夏栀说要去接水，抓着保温杯走了。

桌上只剩两个人。

沈清浅翻了页书，头没抬。

"她挑这张桌子挑了半个月。"

李野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跑遍了三楼，最后选了这一张。"沈清浅说，"因为这张桌子是三人座。"

李野没接。

有些话接了就麻烦了。

"我只是陈述。"沈清浅说，"你不用回答。"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把书往回翻了一页，"这就是你最麻烦的地方。"

李野低头看自己那本物理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盯着书页上那道例题的图，看了半天，眼睛都没动。有些话不能接，接了就得当真。他把书翻过去一页，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三点十分，他把最后一道例题推完，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肩膀松下来的那一瞬，视野角落亮了。

【疲劳 28 / 100 · 低于结算阈值】

【等级结算中】

【等级 13 → 14】

【属性成长：速度 +2，体力 +2，恢复 +2，反应 +1，力量 +1】

【技能状态：动态视觉 99 / 100 ｜ 瞬步 100 / 100 · 完全掌握】

【下一阶梯：Lv.15 · 抗疲劳类 · 条件未达成】

来了。

李野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了一下拳。

涨的幅度不大。比起前几级那种"隔天走路都轻"的落差，这一次几乎摸不出来。他现在懂了：阈值是指数往上翻的，从十三到十四，他攒了整整两个月，换来的是这么五个数字。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属性涨的那几点，现在感觉不出来，得等明天早上跑过才知道。他决定不刻意去试，免得在她们面前露馅。

后面只会更慢。

他反而不急。

上一级他花两个月，跑出了10秒95。这一级他有一整个学期。

那行灰着的字他也看见了。

Lv.15，抗疲劳类。条件未达成。

系统上个月就把这块牌子挂出来了，挂在那儿一动不动。李野盯着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想拿这东西，得先把疲劳这门课上完。这话是系统说的，也是他这一个月自己趟出来的。

他把视线从面板上挪开，落到书页上。这块牌子迟早会亮，他得先把自己练到配得上它的地方。

夏栀端着水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笑什么。"

"我笑了？"

"你嘴角这样。"她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了个弧度。

"想起一道题。"

"骗子。"

"那你说我想起什么。"

夏栀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想起你妹妹。"她说。

李野愣了一下。

这不是答案，可她说的这个人，确实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答应了要带一份三楼那家蛋挞回去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你书包侧兜插着一根粉色的头绳。"夏栀把话梅袋子拆开，"你自己不会用那玩意儿。"

李野低头看了一眼侧兜。那根头绳是早上出门前李糯塞进去的，说让哥哥带着，放学再带回来。他不知道夏栀是怎么在一堆杂物里看见它的。

沈清浅在窗边翻了一页书。

"她观察力一直很好。"她说，"这个不是数据，是天赋。"

四点半，三个人散伙。

李野在楼下买了六个蛋挞，骑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锅里正炖着东西，香味从厨房往外扑。

他换了鞋，把蛋挞放上桌。塑料袋在桌上发出一点响声，李糯的耳朵最先动，她从他进门开始就盯着那个纸袋看，一眼都没挪开。

李糯从沙发上蹦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两只手先摸他书包。

"哥。"

"叫得这么甜，肯定有事。"

"没有事。"李糯的手已经摸到那个纸袋了，"就是很想你。"

"很想我，还是很想蛋挞。"

"两个都想。"她把纸袋抱住，仰头看他，眼睛特别亮，"哥，先想你。"

李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进步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说了两回月考的事，说到第三回被爸爸拦下来。爸爸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李野碗里的排骨添了两块，添完自己低头吃饭。

李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今年四十三，头发白了一片，在厂里做设备维护，一个月休两天。他这辈子没夸过李野一句。

今天他添了两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李野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爷爷。

他走到阳台接起来。

"喂，爷。"

那头静了两秒，才有声音。李振山的嗓子一向哑，说话慢。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多少。"

"年级一百四十三。"

那头又静了一下。

"嗯。"李振山说，"比我想的快。"

李野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野。"

"在。"

"我今天下午翻箱子，翻出个东西。"李振山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一本旧本子。我年轻那会儿记训练用的。"

李野握着手机，指节收紧了一点。爷爷年轻时候记过训练日志，这件事他头一回听说。他问自己，这些年他跑过的每一次，是不是也有人在别处记着。

"什么本子。"

"你明天下了训练，过来一趟。"

"爷，什么本子啊。"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野以为电话断了。

"上面记的东西，"李振山说，"你现在可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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