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青训营结营

结营测试拖到了十月的第三个周六。

暑期那批营员散营的时候赶上开学，市体校干脆把测试挪到开学后统一补，认证证书也跟着一起发。通知发下来的时候赵阳还骂了一句"这不折腾人吗"，转头就把周六的补课推了。

早上八点，市体育中心西场。

三十六个人，来了三十一个。

来的人里，有一小半是各校校队的，剩下的是各区体校推上来的苗子。李野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认出七八张脸，都是七月那半个月一起被练到吐的。

有几张脸他没见着。

"少了五个。"陈帆在他旁边说。

"嗯。"

"两个受伤，三个不来了。"陈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其中一个跟我一个区的，八月拉伤了大腿后侧，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李野没接话。

他想起那本牛皮纸本子里的一行字：膝内侧、腰、右踝，同期出现。检查未见外伤。

三十六个人练两个月，剩三十一个。

少了五个。走的人里未必都是跑不动的，有家里忙的，有嫌苦的，有伤了不想等的。留下的人里，也有几个今天跑完就再也不来了。青训营的墙就是这样，一半靠人往里走，一半靠人自己留下来。

面板在视野角落。

【等级 14】

【动态视觉 99 / 100】

【瞬步 100 / 100 · 完全掌握】

【疲劳 21 / 100】

昨天他一整天没碰跑道，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疲劳二十一，是他这两个月最低的数字。

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头两个月他试过连着练，第二天腿发沉，成绩就卡在一个数上不去。后来他摸明白了，正式记录前空一天，不是偷懒，是让身体把昨天存住的东西拿出来。

八点半，郑克明拿着名单站到中间。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一个管电子计时，一个管风速仪。场边支起了三脚架。

"电动计时，正式记录。"郑克明说，"这个成绩会进你们的档案，跟着你们一路走。"

底下没人说话。

"顺序按名单。两人一组。"他把名单举起来抖了抖，"跑完就走，别在道上耗着。"

测试项目三个：立定跳远、三十米、一百米。

前两项走得很快。

李野的立定跳远2米71，场上排第九。三十米他跑了3秒98，全场第五。

两趟下来，面板跳了两笔。

【轻量负荷 · EXP +410】

【疲劳 27 / 100】

立定跳远排第九，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踏板太稳，缺的是弹那一下的狠劲。郑克明说过，跳远量的是蹬地的合力，跳不远的人，起跑第一步大概率也钝。这两样他都在补。

三十米出来的时候，郑克明把秒表看了两遍。

七月开营那会儿，李野的三十米是4秒12。

一百米排在最后。

上午十点十分，太阳有点烈。李野把号码布别好，坐在场边重新系鞋带。

陈帆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我跟你一组。"

"知道了。"

"名单上是随机排的。"

"我知道。"李野把鞋带最后勒了一道，"那也是一组。"

陈帆没再说话，把两条腿依次拉开，脸上什么都没有。

轮到他们的时候是第七组。

李野在第四道，陈帆在第五道。

他蹲进起跑器，把两块踏板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前脚离线一脚，后脚两脚。这个间距他磨了一个月，磨到闭着眼都能摆出来。

手指并拢撑地，虎口对准起跑线。

"各就位。"

他把臀布抬起来。

高一拳。就一拳。大腿前侧那股熟悉的酸胀立刻压上来。一个月前他觉得这姿势别扭得站不住，现在他知道，这股酸胀就是力气存住了的意思。

起跑那一下他练了两个月，练的就是前七步。第一步落点要压在重心底下，脚掌往前探半步，后面五步全得补。

风从他右后方过来。旗子在飘。

逆风。

他想起郑克明说过，风压是跟着速度的平方走的，越到后程咬得越狠。所以逆风的场子，前程更要抠，抠出来的每一厘都是后面的本钱。

李野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

前七步，不抬头。

发令员的手举起来。

李野把动态视觉推开一层。他不看手指，看前臂。那束肌肉绷紧，往下传导。

枪响。

蹬。

第一步落地，力气顺着小腿往前推出去。他的上身压得极低，视野里只有两条白线在往后退。

一。二。三。

第四步的时候，右边有影子跟上来。陈帆的起跑一直是这批人里最好的，这一点李野从没否认过。

五。六。

七。

他把上身立起来。

三十米线在脚下过去。

这一次立起来的位置，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晚。晚了差不多一米。

也正因为晚了这一米，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速度是接着上去的，中间没有那个熟悉的顿挫。

四十米，他把呼吸落进档位。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五十米，陈帆开始掉。

六十米。

李野一个人往前走。

七十米。

这个位置他停住了一个念头。

上一次校级决赛，他在这儿放了一次瞬步。今天他没放。

他要看看，这一个月磨的那七步，到底值多少。

八十米。

风撞在脸上，被拆成有序的线。他的步频没塌，步幅还在往外撑。胸腔开始烧，那种熟悉的、从肋骨底下往上顶的烧。

八十五米。

身体给出了信号。步幅开始有极细微的收，收得很浅，浅到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现在。

瞬步。

小腿里那点东西炸开，身体在半步之内被推出去一截。

【瞬步 · 触发】

【负荷 +9】

七十米那一下他忍住了。到这里才放，因为不放，后四十米的尾巴就要塌。少放一次，多出来的那截就是他自己挣的。

九十米。

九十五。

李野把头压下去，肩膀朝前送。

撞线。

他冲过终点收不住，一路跑到弯道口才慢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场边电子屏亮了。

第四道 李野 10秒89

第五道 陈帆 11秒05

10秒89。

李野盯着那四个字符看了三秒。

市赛那一枪是10秒94。校级决赛是10秒95。这两个数字压在他心里压了两个月。

现在都被推下去了。

【测试完成 · 高强度负荷结算】

【EXP +1180】

【疲劳 21 → 63】

疲劳六十三，涨了四十二。按这半年的经验，要压回三十以下，得睡一个整觉，再空半个白天。他往弯道口走的时候，小腿肚子一跳一跳的，那是乳酸堆上来的信号，也是这一枪该付的账。

风速仪那边的人报了个数，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郑克明听清了。

他站在隔离带外面，手里那个黑封皮本子已经翻开。他没抬头，右手拿笔在纸上写。

写完，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用食指在黑封皮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李野走过去的时候，郑克明已经恢复成平常那个样子了。

"10秒89。"郑克明说，"逆风零点三米每秒。"

"逆风。"

"逆风。"他把本子重新翻开，"顺风你能再快三厘秒左右。别惦记这个。"

李野点头。

"分段。"郑克明的手指往下滑，"三十米3秒98。六十米6秒96。后四十米3秒93。"

他抬起眼。

"你上次校级决赛，三十米4秒07，六十米7秒07，后四十米3秒88。"

李野没说话。

"前六十米，你快了十一厘秒。"郑克明说，"后四十米，你慢了五厘秒。"

他把本子往下压了压。

"上次你在七十米和九十米，各有一次不正常的加速。"

李野的后背绷了一下。

后背那一下绷得不轻。他知道老头从哪儿看出来的。七月的录像他跟着一起看过，那两次加速的破绽在步长上，肉眼追得出来。今天他压着放，步长只多了一掌，老头还是抓出来了。

"这次只有一次。"郑克明说，"在八十五米上下。"

"我不问那是什么。"郑克明说，"我上次就说了，我不问。"

他把笔插回本子的环里。

"我要说的是别的。"

"您说。"

"你少用了一次，还快了六厘秒。"郑克明看着他，"这六厘秒是你前面挣出来的。是那七步挣出来的。"

李野把气喘匀。

"是您给的。"

"我给的是方法，跑的是你。"郑克明摆了下手，"这一个月你三十米从4秒12跑到3秒98，中间没落过一天训练，还考了个年级一百四十三。"

李野愣住。

"您怎么知道。"

"你们吴老师给学校交特长生材料，材料要过我这儿。"郑克明把本子夹到腋下，"她在备注栏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

"此生可托，望勿荒废。"

李野站在那儿，一时没找到话说。

十一点半，结营认证在**台前发。

一张硬卡纸，市体校的红章，上面印着姓名、期次、结营成绩。李野那张上面印着：一百米 10秒89。

他拿着那张纸，觉得比校纪录那块牌子实在。

牌子挂在学校的墙上。这张纸是他自己拿着的。

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成绩已记入市青训档案。他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档案这个词，让他想起郑克明那句"会跟着你们一路走"，想了想，把念头放下，把卡纸折好收进内袋。

散场的时候陈帆背着包过来。

"11秒05。"他说，"我七月是11秒31。"

"进步二十六厘秒。"

"嗯。"陈帆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我今年练两百米，明年练一百米，我跟你说过。"

"说过。"

"我今天想改一句。"陈帆看着他，"不等明年了。"

他伸出手。

李野握上去。这人手很粗，掌心一层老茧，握力大得不讲道理。

"以后赛场见。"陈帆说。

"赛场见。"

陈帆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李野看了会儿那个背影，把认证卡塞进包里。

"李野。"

郑克明在门口那棵树底下站着。

李野走过去。

老教练没绕弯。

"下个月校级大赛。"他说，"你报了一百米和四乘一百接力。"

"报了。"

"实验中学的顾铭会来。"

这个名字李野第三次听见了。第一次在报名表上，第二次是别人托的一句话，说要来看看他值不值这个特招。

"他跑什么。"

"一百米。"郑克明说，"去年市中学生联赛第三，10秒83。今年据说压到10秒80以内了。"

10秒80。

"他比你大一岁，练了六年。"郑克明用手指在树皮上刮了一下，"我看过他两次比赛。这个人起跑不算顶好，中段极稳，最后二十米压不住。"

李野没接话。10秒80这个数他算过账。九厘秒，差在起跑，差在中段攒下的每一厘。他手里没有别的底牌，只有这半年磨下来的那几步。

他转过头。

"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郑克明看着他，眼神里那点东西终于露出来一点。

"这人跟你在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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