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前夜

市赛前一夜，李野把装备摊在床上。

钉鞋、运动服、号码布、水壶，一样样摆齐。号码布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组别，白底红字，看着像某种出征的旗。灯关得早，九点就关了，房间黑下来，只有手机屏亮着，他刷了两下又放下。窗外有蝉叫，叫得断断续续的，像也知道今晚有事。

钉鞋是旧的，鞋底的钉磨短了一截，他拿起来，用拇指按了按鞋钉，又放下。这双鞋是上学期校运会前买的，穿过几次，鞋帮磨出了毛边，可脚感已经养出来了，像长在脚上一样。他在鞋盒里翻出两副新鞋带，一红一白，比划了一下，还是系回原来的灰鞋带。

运动服洗得发白，衣领微微卷边，可叠得很平，是妈妈早上叠好的，领口的线头还被他揪掉过几根。号码布他试别了三次，别针位置调了又调，最后确定在左胸口，不碍着摆臂，又不松。

他把水壶灌满，拧紧盖子，又拧开，倒掉半壶，再灌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比脑子闲。索性把装备一件件收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把号码布掏出来看了看，确认上面的组别没印错，才重新放回去。

门外的走廊灯还亮着，妈妈屋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没睡，又像是睡不着。李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他把灯关了，房间里黑下来，只有那串号码布的白边在暗处隐隐反光。

窗外，小区已经安静下来。楼下那盏路灯亮着，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严实。

他坐下，面板浮起来，今夜的不一样，字是金色的。

【赛事预警：市级选拔赛（正式）】

【对手等级：含「专业级」苗子（体校/中心选送）】

【你的当前：动态视觉 76 / 100，瞬步 38 / 100】

【系统建议：技能熟练度 ≥ 80 方可应对专业级，建议今夜强化喂养】

李野盯着"专业级"三个字。

范老师的名片，周烈的水平，都只是校内。市赛，是真正走出校园的第一战。那里会有体校特招生，有中心选送的苗子，有从小科学训练的人。他们从七八岁就泡在跑道边上，握过几百次起跑器，听发令枪听到耳朵都磨出茧子。李野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种画面。

十级之后，每升一级都慢，这话他记着。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等级，是赛场。等级是练出来的，赛场是拼出来的，两回事。

他的"挂机变强"，业余起步，能不能扛住专业级?

李野不服输，但也不盲目。他清楚自己底子薄，靠的是系统加速度。可系统也说了，阈值指数增长，十级之后慢。他现在十一级，离专业级的积累，还差一截。他算了算，从觉醒到现在，满打满算半个学期加一个暑假，别人练了十年，他练了半年，能站上市赛起跑线，已经是把睡觉都算进去才拼出来的。

"强化喂养。"他念叨这词，下了决心。

今夜不睡整觉。他做起床上训练：对着镜子练动态视觉的张开收起，把房间里飞过的蚊虫都当成预判对象。那只蚊子从灯下飞过，轨迹打着圈，他盯着看，视线跟着它移，等它停在墙上的时候，他连它落点附近的墙皮裂纹都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房间的灯。

原地练瞬步的微距位移。他在房间里找了两块地砖，算好间隔，从这块跳到那块，控制落点不踩线，一次、两次，每一次都注意疲劳消耗。头几下没收住力，差点撞上床头柜，他扶住桌角稳住身形，再练。落地的时候尽量轻，前脚掌先着地，膝盖卸力，像猫一样。他练了十来次，落点一次比一次准，终于次次踩在线内。

他练完一套，出了身薄汗，又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怕着凉。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距离明早集合，还有十个小时。他坐下，把手腕上那根旧皮筋取下来，缠了两圈套在桌上，又取下来。窗外的蝉叫了一夜，他听着那声音，倒觉得踏实，至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醒着。

他又把面板调出来，对着那行"建议今夜强化喂养"看了很久。半年前，他还是个连晚饭后在小区跑两圈都嫌累的人，现在却在这里，为了明天的比赛，一分一秒地攒着经验。他关掉面板，把杯子放下，没有再打开过。

凌晨两点，疲劳值到了六十。面板提醒"建议休息，睡眠挂机回血"。

他收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那行金色的字。系统跟了他半年，从第一次跳出来到现在，从来没骗过他。它说要休息，他就休息。它说要喂养，他就喂养。他们像一对搭伙过日子的搭档，一个出力，一个记账。

他躺下。仰面躺着，把被子拉到胸口，又觉得热，掀开一角，搭在腿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一道一道的。他数着窗帘的影子，数着数着，眼皮沉了。

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溜进来，吹动桌上的号码布。他闭着眼，还在想明天的跑道。跑道的颜色，起跑器的位置，发令枪的响声。越想，心跳越快，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凉的一边翻过来。脑子里一会儿是体校生调试起跑器的画面，一会儿是范老师那张名片，一会儿又是爷爷说的"去吧，别慌"。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他揉成一团，他索性坐起来，倒了杯水，慢慢喝了半杯，才重新躺下。

睡眠没有浪费一分钟。经验在黑暗里悄悄涨，疲劳一点点回。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门外有动静。是李糯，光着脚溜进来，把一颗星星塞进他攥着的手心，又蹑手蹑脚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他听见妹妹在门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手心那颗星星硌着他，棱角分明，是李糯指甲刮出来的那种。他手指动了动，把星星拢在掌心。明天上了赛道，这颗星星就揣在口袋里，跑的时候，一下一下硌着他，提醒他家里还有人等着。

李野没睁眼，嘴角弯了下。

第二天清晨，他睁眼，面板跳出来。

【等级：12】

【动态视觉：82 / 100】

【瞬步：45 / 100】

【疲劳值：8 / 100（睡眠恢复良好）】

动态视觉破八十了。系统说的"≥80应对专业级"，勉强够。瞬步还差得远，但四十多也能当底牌用。他记得系统说过，爆发类技能，四十五足够在起跑那一下抢出半个身位。半个身位，在百米里，可能就是零点几秒。

他翻身下床，钉子鞋踩在手里，沉甸甸的踏实。他穿上鞋，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一遍，打了个双扣，站起来，觉得整条腿都稳了。

走出房门，厨房飘来煎蛋的油香。妈妈围着围裙，把煎好的蛋翻进盘子，蛋边焦得金黄，问他吃几个。"两个。"李野说。妈妈又往盘子里多煎了一个，嘴上说"比赛要力气"。李野说好，早饭他吃了两个煎蛋，一碗粥，半个馒头。妈妈在边上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想催他又怕给他压力的神情，最后只说了句"慢慢吃"。

爸爸难得没加班，坐在桌边看报纸，翻页声哗哗响，见他出来，抬眼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报纸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爷爷在阳台浇花，那只TR-73的缸摆在花架角落，晨光里泛着旧瓷的光。他浇水浇得很慢，水壶嘴对着每盆花的根，一点也不浪费。浇完最后那盆，他把水壶放下，背着手走进来，在李野肩头按了按，只说："路上稳当点。"

李野看见，爷爷浇花前用袖子把缸擦了一遍，从缸沿一路擦到缸底，擦到编号那处，动作停了一下。李野没说话，心里却动了动。

"嗯。"

"哥!"李糯举着星星罐，"我给你装了一颗最大最亮的，带着!"

李野接过，塞进号码布口袋。那一角立刻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硌着心口的位置。

赵阳一个电话打来："十点校门口集合，周烈开车带咱去赛场。你别迟到!"

"知道。"

"紧张不?"

"有点。"

"正常。"赵阳笑，"我第一次比赛也尿裤子，后来发现对手也慌。上场就完了。"

李野被他逗笑。挂了电话，他还笑了好几秒才收住。赵阳这人，屁话多，可总能在他绷紧的时候捅一下，让他松口气。电话那头，赵阳还在絮叨，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两瓶水，说周烈那儿有备用钉鞋，让他啥都不用带。李野听着，嗯嗯地应，嘴角翘着没压下来。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眉眼比半年前利落了，身板有了线条，眼神里多了点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笃定还是野。他扯了扯衣领，把号码布又抚平了一遍。

镜子里的自己，跟半年前比，肩宽了，下颌线利落了，眼窝深了一点，是被太阳晒出来的。他想起半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喉头动了一下，伸手把衣领理正。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亮着，像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陪伴。

【赛事预警：进行中】

【目标：市赛出线，通往省赛】

【备注：你的每一步，都在改写"普通高中生"的定义】

李野深吸一口气，把号码布别好。他收拾好背包，在门口换了三次鞋，最后定了那双旧钉鞋。他蹲下去，把鞋带系紧，又站起来跺了两脚，确认不松不紧。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时间还早，可他已经想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

经验还在涨。可今天，他要去真刀真枪地，让人看见。

市赛的灯光，在前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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