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偷偷练

李糯从外婆家回来那天，给李野带了一罐星星。

玻璃罐装满，蓝色的最多，她说"蓝色最好看，都留给你"。李野接过来，沉甸甸的，像接了一罐心意。罐子是旧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标签都撕掉了，瓶口系着一根红绳，是李糯自己系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把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那些折得不算齐整的星星，有的角歪着，有的纸边翘着，可每一颗都压得实实的。李糯踮着脚看他，脸上带着点等表扬的神情："我折了好久，每天睡之前折几颗。"

"外婆家好玩吗?"

"好玩。"李糯掰着手指头，"外婆家有大公鸡，每天打鸣，我给它喂了菜叶。还有一条大黄狗，我叫它大黄，它让我摸头。可是……"她声音低下去，"晚上我就想哥哥。"

李野揉了揉她头顶："那我不是给哥哥打电话了。"

"打电话不一样。"李糯认真地说，"打电话只听得见声音，抱不到哥哥。"

他笑起来，弯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李糯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完了又挣下去，跑去翻她的星星罐，说是要把最好看的几颗重新挑出来放最上面。她一颗一颗往外掏，摊在茶几上，又一颗一颗往里装，装到一半嫌乱，倒出来重来，折腾了十几分钟，罐子里的蓝色星星果然都聚在了最上头。

李野看着妹妹趴在茶几边忙活的背影，心里那点被训练填满的地方，腾地空出一块来。她不知道哥哥这半年练得多苦，她只知道给哥哥折星星，把蓝色都留给哥哥。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学着折了一颗，折得歪七扭八。李糯看了一眼，嫌弃地拿过去，拆开，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哥哥笨，还是我来。"

可他很快发现，妹妹不对劲。

李糯从前回家就闹，现在安静了。写完作业，就搬个小凳坐客厅，两手握拳举着，胳膊抖，像在跟空气较劲。问她干嘛，她说"练力气"。

头两天李野以为她是闹着玩，没管。第三天他发现，李糯不是随便举举，她给自己定了数，举一下，嘴里念一个数字，念到二十就停，歇一会儿再举。小脸憋得通红，胳膊抖得厉害，可她不喊停。

李野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又问她还练不练，她说练。"练了力气，就能保护哥哥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举起来的拳头，像是在看一件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东西。

她练的姿势是看体育节目学的，电视里那些举重的选手怎么举，她就怎么举，连皱眉的表情都学了个七分。李野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只提醒她把背挺直，别闪了腰。

"练力气干嘛?"

"哥哥变厉害了，我也要变厉害。"李糯仰头，眼睛亮得认真，"以后，我保护哥哥。"

李野心口一软，又一紧。

保护哥哥。

他问过李糯，为什么突然想保护哥哥。李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外婆家对门有个大哥哥，每天背着书包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有一次她看见那个大哥哥蹲在楼道口，后背上有淤青，她问外婆，外婆叹了口气，说"在外面被欺负了，回家还得笑着"。李糯说完，看着李野："我不想哥哥也那样。"

李野喉头堵了一下。他没告诉李糯，自己真的被人按过储物柜。那件事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过一个字。他只能点头："好，哥知道了。"李糯得了他的应承，咧开嘴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那天晚上吃饭，李糯破天荒地给李野夹了一筷子菜，说"哥哥多吃，长力气"。李野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闷头扒饭，没让家里人看见他的眼睛。

系统说的"同源碎片""为我而战"，在这一刻，从一个抽象设定，变成了眼前这个十岁小孩攥着小拳头、胳膊抖得发颤的具象。

他蹲下来，握住李糯的手："你不用保护哥哥。哥哥保护你就行。"蹲下的时候，膝盖磕到地板，闷响一声，他没管，伸手把李糯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可是……"李糯歪头，"我靠近哥哥的时候，心里特别安稳。像哥哥在，什么都不怕。我想让哥哥也这样。"

李野喉头动了动。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她只知道，靠近哥哥，安稳。那是碎片在呼应他系统的锚点，是血脉里那点"会醒的东西"在无声地连。他没法跟她解释系统，也没法告诉她，她身上可能也藏着一段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糯糯，"他轻声，"你靠近哥哥，本来就安稳。不用练力气，你也护着我了。"

"真的?"

"真的。"

李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还是要练。练了力气，哥哥不在的时候，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李野被她这话堵住了，半天没接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那行，哥哥不在的时候，你先跑。"

"跑哪去?"

"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说，"往亮的地方跑。"李糯眨巴眨巴眼，认真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条重要的规矩。

李糯信了，笑眯眯去折星星。她坐在小凳上，从罐子里抽出一张纸条，两只手捏着纸角，先对折，再折角，指甲沿着边线刮过去，刮出细细的褶，最后捏着两端一挤，一颗星星就鼓了起来。她把它托在掌心看了看，不满意，又拆开重折。

她的手指头短，折得很慢，可一下一下，认认真真，眉心都蹙起来，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折星星的纸是从旧练习本上裁下来的，白纸蓝格，有些纸页背面还有她默写的生字。李野捡起一张废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糯"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她每折好一颗，就把它举到灯下照一照，确认没有塌角，才放心地投进罐子里。罐子里的星星已经堆到半腰，蓝色的在最上头，一颗挨着一颗，像一片小星星铺的浅滩。

李野坐着陪她，面板在视野角落悄悄亮。

【血脉锚点检测：稳定（接触中）】

【关联个体：李糯（同源碎片·沉睡·活性增强）】

【备注：其"保护哥哥"意愿与碎片呼应，卷四将触发反向锚定】

"反向锚定"。系统替他记着。

李野看着李糯小小的背影，心里翻起一层又一层的软和疼。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晚，面板第一次浮起来的时候，他吓得把枕头按在自己脸上，怕发出声音惊动家里人。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身上有这种怪事。现在他知道了，妹妹身上也有一块碎片，只是它还睡着。它睡着也好，醒来是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他变强，是为了不被人按在储物柜上。可妹妹想变强，是为了他。这逻辑，他十八岁之前从没想过。十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叫系统，不懂什么叫碎片，她只是觉得哥哥好，想对哥哥好，就攥起拳头练力气。这份笨拙的心意，比任何面板上的数字都重。面板上的数字可以换算成经验、等级、技能，可李糯这颗心，他拿什么都换不走，也不想换。

他曾经以为，变强是一件孤独的事。面板只有他能看见，疲劳值只有他能摸到，经验条只有他能一条条数完。可李糯举着小拳头说要保护他的时候，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世界里。他在这头，妹妹在那头，中间连着的，是同一片血脉。

他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平。李糯缩了缩脖子，又笑了。他收回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拳头。市赛就在眼前了，他没想过自己会赢得多风光，他只想跑好每一枪，好让这个小孩的愿望，一个一个都有回音。

"哥哥，"李糯冷不丁回头，"我折的星星，每一颗都许了愿。愿哥哥跑第一，愿哥哥不累，愿哥哥一直陪我。"

李野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许这么多，星星够吗?"

"够!我折了好多好多的。"李糯献宝似的把罐子推过来，"哥哥想许啥，自己加。"

李野拿起一颗蓝色的，攥在掌心。纸有点潮，是李糯手心攥过的温度。他把它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李糯看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没许愿。他只是想，等市赛，等省赛，等那些更硬的仗，他得站住。不为自己那点爽，为身后这个折星星的小孩，能一直安稳。她替他许了那么多愿，他得跑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罐子里每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把那颗蓝色的星星放进号码布的口袋，又拿出来，放进枕头底下，再拿出来。最后还是放回书桌上那个罐子边，跟缸和名片排在一起。他舍不得贴身带着，怕哪天弄丢了，更怕哪天它被磨旧了，妹妹会心疼。

那天晚上，兄妹俩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李糯看一会儿，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才又扭回去。片尾曲唱到一半，她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折完的纸条。

李野把她抱回屋，给她掖好被子。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半罐没折完的星星。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半张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兜里。回屋前，他又折回去，把李糯蹬掉的被角重新掖好，这才关上门。

经验还在涨。可有些力量，不是系统给的。

是妹妹攥着小拳头说"我保护哥哥"的时候，他自己长出来的。

李野把星星罐放在书桌角，和TR-73的缸、范老师的名片排在一起。

来路，去向，软处。

三样东西，他都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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