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双重课表

第三十章 双重课表

林远正式进入试训营是在资格检测通过后的第三天。

学院对双修生的处理办法很直接：不给正式战斗系编制，只发一张“特别旁听证”，允许他每天下午到试训营跟训。上午药学系的课一节不少，下午两点以后全归巴隆。陆原在申请表上签了字，只加了一句：“药学成绩掉出前五十，旁听证作废。”林远点头。他知道这是陆原最大的让步。

试训营在学院北区，几间旧石屋围出一片灰扑扑的场子。营里二三十人，大多是从小打底子的少年，最小才十五。林远第一次进去时，巴隆只拿眼尾扫了他一下，像在看一块不知天高地厚的碎石。然后他把一块木牌扔到林远脚边：“绕着场子跑十圈。跑不完，自己滚回药学系。”林远没吭声，捡起木牌系在腕上，开始跑。

十圈跑完，他跪在地上，肺像被人灌了铁水。巴隆始终没看他，只跟另一个教官说：“明天开始，让他跟基础班。先从站桩教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他能站得直。”

基础班教的东西极枯燥。跑步、滚翻、站桩、挥刀。林远混在一群半大孩子里，年纪最大，底子最差，摔得最惨。但他从不缺席。腿肿了来，肩脱了臼自己按回去，第二天照来。巴隆有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一脚踢在他后腰：“别用腰硬扛，卸下来。你药师不是最懂这个吗？不会卸力，摔一百遍也没用。”林远觉得他说得对。于是每次落地前，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感觉”自己——哪块肌肉僵着，哪口气憋着，哪一个关节该松。他把自己当药材一样拆开再合上。摔得多了，竟真的找到了卸力的门道。

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战斗系的“顺气法”。

教官叫他们坐在灵力最浓的北场坡上，用鼻子吸气，把气送进肺里，再沿固定路线送向四肢。教官说：“没有灵力的人，先练气感。气感出了，以后灵力才有着落。”别人坐一刻钟就晃，林远能坐一个时辰。不是他定力多强，是因为他体内那缕从雾啸中活下来的气虽然散了，却留了底子。教官每讲一条气路，他就在心里跟自己做过的“大周天”对照。结果发现，教官教的基础气路，跟他自己摸出来的路线竟有六七分重合。只是教官从鼻入肺，再走手腿；他是从太渊起，由肺经入手。林远不敢显摆，只默默练。白天顺气，晚上继续自己的大周天。两套方法像两条并行的河，在他身体里慢慢汇成同一张网。

第三周，巴隆把他叫到木桩前，扔了把木刀给他：“砍。让我看看你长了什么。”林远劈了五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带上了从脚底送上来的劲。巴隆看完，沉默片刻，说：“有点样子了。但你还是弱。记住，你没有灵力，每一分力气都比别人珍贵。不到最后，不要出全力。”林远把这话刻在了脑子里。

药学那边他也没放。陆原的课他依旧去，作业按时交。只是时间被压缩得极紧。雷诺那边，林远只说是“报了个夜训课”，没多解释。雷诺也没深究，只是每天给他留半碗汤。林远喝得很快，常常不等吹凉就灌下去。然后他爬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默数今天在试训营学到的几条气路。从鼻入，走胸，经肩，下肘，最后到手指。他一边默数，一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张旧网，开始慢慢拉紧。那张网里，全是气。很细，很乱，但至少有了形状。

林远想，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能知道，这具从地球来的身体到底能装下多少东西。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做他真正想做的事了。不是当谁的刀，也不是做谁的药师。是回到青石镇，把那个连名字都未必还留在废墟里的老头，接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告诉他：林登，已经能走路了。能挨打了。能自己站住了。他一定得做到。得在所有人的目光还没落到他身上之前，把根扎进土里，扎得比谁都深。

艾琳来的时候，林远刚结束一场加练。

天已经黑透了，试训营门口只剩几盏松明还亮着。林远低着头往外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没看路，直到踩到一片被风卷下来的灰叶，才抬头。艾琳就站在灰叶树下，跟上次一样，站在光找不到的地方。她没说话，只把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林远接过来，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

“伤药。”艾琳说，“药师也怕伤，别以为自己会配就没事了。拿去用。”

“谢谢。”林远说。

艾琳没接这句。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最近在练武，院里很多人都在说。”林远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艾琳说：“不止是嘴。你一个B级药师，拿了H级资格，现在又天天泡在试训营里，太显眼了。有人觉得你不安分，有人觉得你另有所图。”林远没说话。他知道艾琳嘴里说的是谁。拉罗什，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看他的人。他说：“我只做我自己的事。”艾琳说：“你的‘自己’，已经被太多人看见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赛前别吃冷食。容易抽筋。”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伤药。艾琳走远了，灰叶树还在风里响。他忽然觉得这药膏比表面更重。她不是顺路。她只是来了两次，两次都在天黑以后。每次只留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像把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他摇摇头，把伤药收进怀里，往宿舍走。

第二天，学院贴出公告。三大学院联合武斗大会，年末在北区举行。任何H级以上资格者均可报名。基础组分小组赛，胜者晋级高组，最后决出十六强。试训营里当天就炸了锅。巴隆把所有人叫到场地中央，扫了一圈，说：“我不逼你们。但我也不会替你们报名。想去的，放课后自己去找我拿表。”说完就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站上武斗场。不是城西旧仓库，不是巴隆的木桩，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三校联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浸过药，也沾过血，现在还握得稳刀。他想起昨晚艾琳说“太显眼”。林远闭了闭眼。再显眼，也得站上去。因为如果连一场都不敢打，那他这几个月就白练了。

放课后，林远走到巴隆的教官室门口。巴隆正坐在里面擦他那把旧短刀，头也没抬：“怎么，你也要去？”林远说：“是。”巴隆丢过来一张报名表。林远接住。他看见表上已经填了一半，名字栏空着。他拿过桌上的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林远。他没有用林登。到这里，他用的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但“林远”是他自己的。他写完，抬头看巴隆。巴隆也看他，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嘲讽，只是点了点头。林远把表递回去，转身离开。

走廊里比外面还冷。林远握了握拳，感觉掌心里有火。那火不是灵力，是某种他从未在原来那个世界感受过的东西。它很烫，又很静，像一把被压在灰下很久、终于要烧起来的炭。他走下楼，推开旧仓库的门。今晚他不打算休息。他要开始备战。第一次为了比赛，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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