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二章完美假面

卧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樊嫣苍白的脸。

她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身体却没有发抖。

她在听。

浴室里传来周明哲洗澡的水声，那么日常，那么熟悉。

樊嫣缓缓抬起头望向梳妆台的镜子，黑暗中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嘴唇紧抿。

十年婚姻完美生活在这一夜之间露出了它狰狞的底色。

但她没有哭。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昨晚写下的三行字后面又加了一条：第四，观察周明哲对“木箱”这件事的反应。

水声停了。

樊嫣迅速关掉手机屏幕，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她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卧室门口停顿了几秒。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周明哲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檀香木沐浴露的清新香气，她上个月刚买的，他说喜欢这个味道。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

“睡着了？”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气息。

樊嫣没有动。

几秒钟后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嫣嫣？”

樊嫣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他轮廓模糊的脸。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还没睡熟……你洗完了？”

“嗯。”

周明哲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怎么脸色这么差？”

“是不是在阁楼累着了？”

来了。

樊嫣在心里默念。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故意停顿了两秒，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还好，就是灰尘大了点。”

“对了，阁楼里有个旧木箱翻倒了，里面全是些破衣服和旧相册，我打算明天让人搬走扔了，占地方。”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黑暗中她看不清周明哲的表情。

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

停了。

只有半秒。

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樊嫣听见了。

“那个箱子啊……”

周明哲的声音恢复如常。

“放了很多年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你要扔就扔吧，不过别弄得太乱，妈下次来还要用阁楼。”

“好。”

樊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他紧张了。

那双鞋那个木箱果然有问题。

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樊嫣睁着眼睛在备忘录里敲下新的一行字：他对“木箱”二字有应激反应，呼吸暂停约0.5秒，确认箱子不能扔，至少现在不能。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餐厅。

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焦脆气味。

樊嫣坐在餐桌旁，脸上化了淡妆，粉底仔细遮盖了眼底的乌青，腮红让苍白的面色看起来有了些血色。

镜子前练习了半个小时，她终于让那个“周太太”的面具重新贴合在脸上。

周明哲从楼梯上走下来。

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樊嫣身后俯身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早安吻。

“早，亲爱的。”

“早。”

樊嫣仰头对他笑了笑。

“咖啡刚煮好。”

张阿姨端着托盘走出来，将煎蛋培根和全麦面包分别摆放在两人面前。

周明哲拿起刀叉一边切煎蛋一边说：“今天公司要开新项目的策划会，‘海天一色’度假村政府批文下来了，下周动工。”

“是吗？”

“那太好了。”

“这个项目做完公司业绩能翻一番。”

周明哲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到时候带你和子轩去马尔代夫。”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明亮，笑容温柔专注。

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樊嫣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切煎蛋的时候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节奏和昨晚在阁楼上听到他上楼时的脚步声一样。

均匀稳定毫无波澜。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失控的人。

从来没有真正的愤怒或悲伤，永远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雕。

完美却没有温度。

“嫣嫣？”

周明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樊嫣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放下牛奶杯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布料。

“抱歉，有点走神。”

“是不是没睡好？”

周明哲关切地倾身向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

樊嫣几乎要相信这只是丈夫普通的关心了，如果她不知道阁楼里藏着什么。

“可能有点头疼。”

她垂下眼睛。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周明哲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让樊嫣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是审视？

是怀疑？

樊嫣在心里记下：他对我的状态过度关注，原因待查。

早餐在看似温馨实则紧绷的氛围中继续。

樊嫣偶尔点头应和扮演着一个倾听者应有的角色，她的耳朵听着周明哲的声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我吃好了。”

樊嫣放下刀叉。

“吃这么少？”

“真的没胃口。”

她站起身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先回房了。”

“去吧，好好休息。”

周明哲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樊嫣僵硬地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转身走向楼梯。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直到关上卧室的门那道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

樊嫣反手锁上门，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白天锁卧室的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输入：“城西国道 红鞋女尸 悬案”。

第一条就是十年前的报道：《城西国道惊现女尸，死者身着红裙红鞋，身份成谜》。

樊嫣点开链接。

“7月14日晚，有货车司机在城西国道23公里处发现一具女性尸体。”

“死者年龄约20-25岁，身着红色连衣裙及同色高跟鞋，身上无身份证件。”

“初步勘查显示死者系遭车辆撞击后死亡，肇事车辆逃逸……”

后续报道显示死者身份确认名叫林悦，24岁，海市本地人，生前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

7月14日晚她与朋友聚餐后独自打车回家，出租车司机称她在城西国道附近下车说有人接，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

警方排查了当晚经过该路段的所有车辆未能锁定嫌疑车辆，案件成为悬案。

樊嫣关掉报道页面打开日历应用。

2013年7月14日。

她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书房。

周明哲的书房她平时很少进来，书架上摆满了建筑专业的书籍和获奖证书，书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文件柜。

樊嫣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壳文件夹，她抽出来快速翻动泛黄的纸张。

找到了。

2013年7月12日至7月16日，邻市B市，项目考察。

白纸黑字周明哲的签名在右下角。

7月12日出发7月16日返回。

而林悦死于7月14日晚。

时间重叠了。

樊嫣没有慌。

她掏出手机拍下这一页然后将文件夹放回原位关上柜门。

巧合？

也许是，两地相距两百公里。

但那双鞋不会说谎。

一个更可怕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车。

周明哲曾经有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创业初期买的代步车，后来突然处理掉了。

“车况不好，修起来麻烦，干脆报废了。”

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那辆车报废的时间好像就是2013年底。

樊嫣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王师傅，周家用了很多年的修车师傅。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

“哪位？”

“王师傅，是我，樊嫣。”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想问您点事，关于我家以前那辆旧车，黑色的那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辆车不是早就报废了吗？”

“对，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问报废前车况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

“大修过？”

更长的沉默。

几秒钟后王师傅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周太太，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追问太多没好处。”

“那辆车……反正已经处理掉了，您就别打听了。”

“王师傅——”

“我还有活要干，先挂了。”

忙音传来。

樊嫣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反而微微上扬。

王师傅的反应不对劲。

如果那辆车只是普通报废他为什么要回避？

为什么要说“追问太多没好处”？

她在备忘录里敲下：第五，旧车疑似与案件有关，王师傅知情但拒绝透露，突破口：查车辆报废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嫣嫣？”

“你在里面吗？”

樊嫣迅速锁上手机屏幕扶着书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在。”

门开了。

周明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扫视了一圈书房，眼神在文件柜上停留了一瞬。

樊嫣注意到了。

她在心里记下：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是文件柜，说明他知道这个柜子里有什么。

“怎么跑书房来了？”

他走进来将水杯递给她。

“不是头疼要休息吗？”

“想找本书看看。”

“找到了吗？”

“……没有。”

周明哲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几秒钟后他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

“别看书了，我请了刘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刘医生？”

“嗯，家庭医生。”

“你脸色这么差我不放心。”

樊嫣的心沉了一下。

家庭医生。

是真的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不用麻烦医生了，我睡一觉就好。”

“已经来了。”

周明哲揽着她往外走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就在楼下客厅。”

客厅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医疗箱。

“周先生，周太太。”

检查过程很常规，量血压听心肺检查瞳孔询问症状。

“血压有点低其他体征正常。”

刘医生收起听诊器。

“可能是神经性头痛加上轻度焦虑，我开点药先吃一周看看。”

周明哲点点头然后用一种自然而关切的语气轻声对医生说：“刘医生，我太太最近精神压力确实比较大。”

“您开的药……剂量可以适当调整吗？”

“我怕她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樊嫣听懂了。

他在暗示。

他要给她用让她思维迟钝无法思考的药。

刘医生看了周明哲一眼又看了看樊嫣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会开一些温和的药剂。”

樊嫣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在心里默念：第六，周明哲试图通过药物控制我的精神状态，应对方案：药不能当面拒绝但不能吃，找机会换掉或藏起来。

刘医生写好处方递给周明哲，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周明哲送医生出门。

关门声传来客厅里只剩下樊嫣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玄关处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中的女人穿着米色家居服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

那里面有一团火。

冷的安静的但不会熄灭。

周明哲回来了，他走到樊嫣身边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医生开了药一会儿让张阿姨去取，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樊嫣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十年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好。”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你慢慢演，我也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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