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一章阁楼红色高跟鞋

窗外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闪电划破夜空，将周家老宅的轮廓在刹那间映照得惨白。

雷声随后而至，沉闷地滚过天际，震得阁楼的木地板微微颤动。

樊嫣蹲在阁楼角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已经蹭上了灰尘。

三十三岁的她面容依然清秀，只是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

那是十年如一日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此刻她正试图将几个旧纸箱挪到更靠里的位置。

婆婆上个月从乡下过来小住时提过，想找找老周家的一些老照片。

樊嫣当时没有多想。

老人念旧，翻翻旧物也正常。

可现在她站在阁楼里，看着满屋堆积多年的杂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阁楼太乱了。

乱得不像一个只是放旧物的地方。

倒像有人刻意把什么东西藏在这里。

“这雨真大。”

她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单薄。

阁楼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堆满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杂物。

旧家具、孩子用过的玩具、过时的电器、成捆的书籍。

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悬在梁下，光线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特有的气味。

樊嫣搬起第三个箱子时，手臂已经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箱子往墙边推去。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手肘撞到了旁边一个更大的木箱。

那木箱原本就堆得不太稳，被她这么一撞，整个向后倾倒。

重重砸在地板上。

“砰！”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了。

樊嫣踉跄着站稳，心脏猛地一跳。

她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肘，目光落向那个翻倒的木箱。

箱子里散落出一些旧衣物、几本泛黄的相册。

还有——

一双鞋。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鞋从箱子里滚了出来。

停在距离她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高跟鞋。

鞋面是那种刺目的、近乎血液的红。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异常扎眼。

鞋跟细长，约莫有七八厘米。

鞋尖处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灰尘，不是泥土。

而是某种深褐近黑的、已经干涸凝固的痕迹。

像泼洒上去的颜料，又像某种不该出现在鞋面上的东西。

樊嫣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尖叫，也没有立刻后退。

她盯着那双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恐惧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三秒。

随后，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住了。

她蹲下身，伸手拿起那只鞋。

皮革的触感冰凉，带着陈年旧物的僵硬。

樊嫣将鞋翻转过来，检查鞋底。

鞋跟有轻微磨损，前脚掌位置却几乎没有变形。

说明穿这双鞋的人走路习惯靠前脚掌发力，身高不会太高。

她又看向鞋内侧。

鞋码大约是三十七码。

和她一样。

但鞋型偏窄，鞋侧有简单的金属装饰，像是专门定制过。

不是随便在商场能买到的普通款。

樊嫣的手指停在鞋尖那片暗红污渍上。

她凑近看了看。

污渍边缘已经龟裂，中心部分却依然厚重。

这不是普通的染色。

也不是鞋油或颜料。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双鞋不是她的。

她从未买过这种颜色的高跟鞋。

周明哲也从未送过她这样的礼物。

事实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任何一双红色的鞋子。

她偏爱素色，米白、浅灰、淡蓝。

衣柜里最鲜艳的也不过是几条碎花裙。

那这双鞋是谁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的老宅阁楼里？

还藏在这样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中？

樊嫣将鞋子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阁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楼下很安静。

周明哲今晚说要加班，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

但她还是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听了听楼梯方向。

没有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

只有雨声。

樊嫣回到木箱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因为潮湿有些滑，她擦了一下屏幕，打开搜索引擎。

她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城西国道 红鞋女尸案 十年前”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就是当年的新闻报道。

樊嫣点开，页面加载得很慢，阁楼里的网络信号时断时续。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在屏幕上逐渐清晰。

那是警方发布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清秀，笑容腼腆。

文字描述：林悦，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六五，失踪时身着红色连衣裙，脚穿猩红色尖头高跟鞋。

樊嫣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字。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凑到鞋子旁边。

对比。

鞋型——尖头，细高跟，侧面的金属装饰。

颜色——那种刺目的猩红。

鞋码——三十七码。

她越看，心越冷。

十年前的案子。

十年前的鞋。

出现在她丈夫家的阁楼里。

巧合？

樊嫣不信。

她靠在旧书架旁，闭了闭眼。

眩晕只持续了几秒。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周明哲。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被重新拆开。

温柔、体贴、顾家、从不乱花钱。

这些标签曾经让她安心。

可现在，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纸，被那双猩红色的高跟鞋轻轻戳破。

樊嫣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敲下三行字：

第一，查这双鞋的购买渠道。

第二，查周明哲十年前的行踪。

第三，查林悦案的所有公开资料。

写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不能打草惊蛇。

她不能慌。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这双鞋真的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那周明哲藏了十年，就说明他比她想象的更谨慎。

她若表现得异常，只会让他提前警觉。

樊嫣将备忘录锁上，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重新看向那个木箱。

箱子翻倒后，里面的旧衣物散了一地。

相册、旧衣服、几本发黄的杂志，还有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灰色外套。

樊嫣没有急着收拾。

她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看。

旧衣物大多是男装。

尺码和周明哲差不多。

但有一件女式薄外套，颜色已经发灰，领口处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的香水。

她不用这种味道。

樊嫣将外套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

尺码很小。

像是年轻女孩穿的。

她把外套放回原处，尽量保持原来的褶皱。

随后，她开始清理地上的痕迹。

她先用手掌轻轻扫掉箱盖上的灰尘，又用袖口擦去自己刚才碰过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木箱。

还是太乱了。

像被人翻过。

樊嫣皱了皱眉。

她不能留下自己动过箱子的痕迹。

至少不能让周明哲看出来。

于是她重新将旧衣物塞回箱中，把相册压在下面，又将那双猩红色的高跟鞋放回最深处。

鞋尖朝里，鞋跟朝外。

和她刚看到时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故意踢翻旁边一个纸箱。

纸箱里的旧书和玩具散落一地。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雨声和杂物吓到后失手摔倒。

她在等。

等周明哲回来。

等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说出第一句话。

她会记住他的眼神。

记住他的停顿。

记住他每一个不自然的反应。

楼下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樊嫣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低着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

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稳健，从容。

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嫣嫣？”

周明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而关切。

“你在楼上吗？”

樊嫣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地上那双猩红色的高跟鞋，嘴角慢慢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上一秒，她还是那个温顺的妻子。

这一秒，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害怕。

她必须查清楚。

这双鞋是谁的。

林悦的死和周家有什么关系。

她的丈夫，到底藏了什么。

“在。”

樊嫣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慌。

“老公，你快上来。”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樊嫣听见了。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冷静的火光。

猎物已经进门。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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